第349章 江宁血战
第349章 江宁血战 (第2/2页)炮声一起,整个城西像被重新翻了起来。
六十六联队再次冲在最前。
这一回,他们的攻击路线比昨天更长,从城门外一直打到北街头。
日军逐屋搜索,把街边的每一道门板都踹开。
城内守军躲在房梁上、灶台后、地窖里,等日军过了身前才开枪。
手榴弹从窗户里扔出来,从屋顶上扔下来,从阴沟边上扔出来。
日军的伤兵拖着腿往回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印。
枪声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六十六联队的人像陷进一片看不见的泥沼。
他们以为夺下的房子,刚转过墙角,后头就又被中国兵摸了回去。
花市街东头有一座杂货铺,十九师一个班在里头守了一天。
日军冲了四回,四回都被打了回去。
铺子的门板早没了,柜台翻过来当了掩体,货架上的酱菜坛子全砸在门口,到下午,日军搬来一具掷弹筒,隔着两间房往铺子里吊。
第一发打穿了屋顶,第二发掀了柜台。
等烟散开,铺子里已经没人了。
日军两个小组猫着腰往里摸,刚过门槛,后院的枪响了——这个班早就从墙洞钻到了隔壁的酱园里,把铺子留成了一座日军的棺材。
十九师在城西已经熟透了每一座院落。
这些天,他们把城西当成了猎场。
哪条巷子能通哪条街,哪面墙能翻,哪处屋顶可以开到枪眼。
张雪中早把命令说死:"丢掉面子,不丢一点底子。让鬼子进来,进来再咬他们。"
这个打法被十九师用到了极限。
一个连守几个院,院里挖了洞,院外埋了瓦片和铁钉。
日军重炮打过来,人在洞里。
炮一停,再钻出来。等日军接近,房上房里一齐开火。
那瓦片和铁钉是专门对付冲锋的。
铁钉半寸长,埋在浮土里,防止日军的冲锋。
日军的攻击队形在巷子里走不出十步就散,散了,就成了枪靶子。
日军被这没有前线的巷战拖得寸步难行。
末松的计划是"三路并进,半日见功",可从中午打到半下午,三路先头还在城外和城墙根之间。
城南的十八旅团却越打越凶。
南门的外壕已经被快填平,城门也被几处炮弹崩得严重变形。
九十八师把能扔的都扔了下去。
五十一师的人从后头赶到时,九十八师城门附近的两个营基本上打光了。
虽然九十八师大部还是在城南的房屋群中。
李天夏一到,眼见九十八师完全没有那么严重的伤亡,只是城门附近补上一个团又被打残了而已。
李天夏懒得和夏初中争论,他先把师指挥所放在南门后两条街的大院子里。
他让部队分散补充城门阵地。
同时他也派人告诉夏初中,他之前一直跟陆诚汇报战局,要是他不想上军事法庭,就赶紧把兵力堆上来。
夏初中最开始不屑一顾,你一个非嫡系的师长还联系陆司令,你咋不说你能联系上常长官呢?
后来夏初中想了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要是真能告到陆司令那里去,师长陆司令也不当回事啊。
他急忙命令两个团从巷子里出来,补充进阵地里。
拼到下午四点,十八旅团的三次冲锋都被摁在了南门城墙下。
最近的一回,有日军冲入城门,被五十一师一个连反压。
五十一师伤亡很大,但城还在。
城西的战斗更加惨烈六十六联队在北街头被一道矮墙挡住,两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
一一五、一零二联队陷在街巷里,先头往前挪了不到两百米。
三个联队,像三把钝刀,剁在石头上,火星四溅,石头纹丝不动。
副官劝末松茂志回指挥部歇一歇,他没有理会。
城西上空的硝烟已经很浓了,晚霞被捂在烟后头,只漏出几丝暗红。
他伸手要过军刀,往地上一杵。
进攻不能停止!
入夜后,城西的仗更凶了。
日军的三十五联队果然在夜里赶到了。
生力军一进城,立刻把三条主街的僵持打破。
这些兵在路上赶了一天,可投入战斗后立马打起了精气神。
战争前期,日军的素质还是很强的。
最先接敌的是城隍庙。
三十五联队的一个中队从庙后头绕过来,翻过两堵矮墙,摸到了守军侧背。
庙里的兵听见动静,把一捆手榴弹从窗里甩出去。
火光里,日军的影子贴着墙根散开,紧接着歪把子机枪就架到了庙门的石狮子上。
双方隔着一条巷子对射,子弹把石狮子打得火星乱迸。
庙里的老兵喊:"别省着!打!"一挺轻机枪打红了枪管,子弹壳在砖地上蹦跳。
十九师的防线开始松动。
西大街、花市街、城隍庙一线不断后移。
有些据点,白天还守得住,到了夜里,守军只能炸掉房子往东退。
十九师师长杜尧城把三个团全调到了从城南方向通入城西的几个岔路口。
他知道,城西可以丢,可那几条通衢不能放弃。
一旦断,日军就能贴着西城墙根冲到城南。
那时候,北南门、西门都会同时受敌。
城里三万多人,就全陷入了死地。
张雪中这时才把第一军残部两千多人编成的那个团派上来。
这两千多人是李文突围带出来的一批,又从收容站里补了一阵。
情绪低落,身上带伤,枪都不够。可他们到底还是打过仗的。
张雪中把他们交给杜尧城
"这些老兵可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我交给你了。"
杜尧城把那个团顶到最前面的西大街。
这些第一军的老兵一进阵地,拿起枪,拼命的宣泄火力。
他们不担心死。他们早就“死”过一回了。
他们的第一军已经没了,他们抱着必死的意志在战斗。
半夜里,西大街的一处断墙后头,一个老兵蹲在黑影里啃饼子。
旁边一个新收容来的兵问他:"老哥,咱们还能活吗?"
老兵头也没抬:"我们老哥儿几个准备把命留这里。"
"老哥,你们——"
"他娘的,你还想逃,想死在南京?咱们配么?打成这样,咱第一军没脸进南京城了!"
老兵把枪栓拉了一下,又推回去。
"咱们这些人能活着到江宁,是阎王不收。既然收了不收,这条命就是跟阎王借来的。借来的命,再丢一回脸,那还活个什么劲。"
那个兵不说话了。
老兵把枪架回矮墙上,朝着街口的方向,说:"你听着。这一回,咱们在江宁,替第一军把脸挣回来。挣不回来,就死在这儿。死在阵地上,总比死在溃退的路上强。"
过了没多久,街口传来哨子声,日军夜袭。
第一军的兵同时警惕起来。
他们不开枪,把身子伏在墙后,等日军走到十几步远,才一齐搂火。手榴弹跟着往下扔,炸起来的光把半条街照得雪亮。
一个连,硬是顶住了一个中队的夜袭。
打退之后,阵地上一片粗重的喘气声。
有人低低说了一句:"看吧。咱第一军不是不能打。"
没有人接话。
只有拉枪栓的声音,在黑夜里响成一片。
没过一个钟头,日军又上来了。这一次带了迫击炮。
炮弹先把西大街的口子犁了一遍,两个老兵没来得及撤进洞里,人没了。
剩下的人从土里钻出来,呸掉嘴里的灰,照旧把枪架起来。
一个排长半边脸上全是血,他抹了一把,说:"弟兄们,咱们在淳化丢的,今天捡。鬼子来多少,收多少。"
这一夜,西大街上的这一截顶住日军四次,天亮清点,一千来人还能站着的不到三百。可西大街还在他们脚下。
天亮前,二十六师的一个旅也上来了。
旅长姓马,带着自己的旅,跑得满头大汗。
他找到杜尧城,说:"城西哪个口子最紧,我的人就填哪个。"
杜尧城指了指西大街:"你的人把两个营换下来。西大街不能丢。丢了,今天咱们就全得退过南街去。"
马旅长没二话:"行,我带人先上去看看。"
这一夜,城西的枪声没停过。
有的巷子,来来回回易手三次。人死在上一次夺回的地方,下一回自己的人又踩着自己人的血冲回来。
就在这时候,城南的吉诸良辅打来电话,让末松茂志立刻到城南指挥部。
电话是末松的参谋长接的。
参谋长听完详情,脸色骤变,小跑着到阵地上找人。
末松茂志此时刚下山,准备回指挥部休息一会,见参谋长急急忙忙的跑来。
顿时觉得要坏事。
果不其然,参谋长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一零一师团丢了新塘。山室宗武的十一师团也遭到句容方向中国军队的进攻,十三师团已紧急回援了。
末松整个人定在那儿。
他放下望远镜,半天没说话。
参谋长在旁边问:"师团长——"
"快找辆车来!"
末松茂志急急忙忙的告诉参谋长
"我走之后,你来接替指挥,三个联队照打。谁也不许擅自后撤。等我从城南回来,再定进退。"
"是。"
末松钻进吉普车,朝城南的吉诸良辅指挥部赶。
车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西的火光正烧得旺。
车从山路上颠下去,城西的火光在车后越来越远。末松望着车窗外的江宁心里忍不住盘算。
一零一师团在守新塘,新塘一丢,补给线就断了。
十一师团再被缠住,十三师团回援,那新塘、土桥以北的各个师团都很难再获得补给。
那就只能靠着一口气打下南京了。
这太悬了。
车灯照着坑坑洼洼的山路,两边的树影往后倒。城西的火光已经缩成一小团,在后视镜里明明灭灭。
这仗,到底还打不打得下去?
末松茂志心底里不由得钻出这个想法,又被他拼命的压下去,一定会胜利的,一定。
末松茂志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