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关中道上,少年北行
第4章 关中道上,少年北行 (第2/2页)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旷野的寒凉,掀起两人的衣摆。
“匈奴骑兵来去如风。”阿仲继续开口,声音裹在风里,“不筑城,不固守,数万骑便可骤然扑向边墙。攻破一处隘口,转瞬便能劫掠村落,掳走人口牲畜,待到援军赶到,他们早已调转马头远遁戈壁。边地不少村落,一夜之间便化作一片焦土。”
石安脚步微微滞涩一瞬,随即又跟上队伍行进的步点。少年的胸膛之内两股念头反复冲撞。
他见过关中平原安稳的烟火,看见田亩之上从容劳作的百姓,心中便生出几分期盼。若是能够守住边隘,把胡骑挡在河套之外,这般烟火便可长久留存。自己戍边吃些苦,家中乡里便能安安稳稳耕作度日。可阿仲口中那呼啸驰突的胡骑、一夜焚毁的村落,又在脑海之中勾出一幅幅酷烈图景。戈壁荒原,刀箭相向,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队伍路过一处乡野水泽,泽边生满丛丛芦苇。有乡民赶着一群牛羊,沿着泽畔缓缓移动,牛羊脖颈铜铃叮铃作响。赶牧的汉子看见行军队伍,扬手遥遥一呼。
“诸位弟兄,北去好生戍守!”
队伍之中有数名戍卒抬手遥遥应答,呼声散落在风里。
阿仲抬眼望向水泽对岸,再一次说起边地见闻。
“河套营垒之中,士卒日日操练不得松懈。戈壁昼夜温差极大,白日日头灼得人皮开肉裂,入夜朔风卷着寒霜,甲胄沾夜露,冰寒刺骨。粮草时紧时缺,遇胡人大举来犯,便要据垒死守,日夜不得合眼。”
石安垂落的手掌悄悄攥紧,指节绷出发白。木瓢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磕碰腰侧,发出沉闷的咚咚轻响。衣襟内侧,粟麦饼隔着粗布贴着胸口。他想象自己立在戈壁土垒之上,四面皆是茫茫荒原,胡人的马蹄声自地平线滚滚而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漫。
可转眼,道旁关中田野的景象又浮现在脑海。田垄,炊烟,田里劳作的男女,村口那棵老槐树,爹娘站在阶前的模样。那一丝惧意便又被另外一股心思压住。
道途之上,不断有尘土被队伍脚步扬起,薄薄浮尘沾上衣衫下摆。同队列里别的农家子弟,有的说笑打闹,有的垂头闷声赶路,也有人时不时回头向南张望,目光恋恋不舍。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天光炽盛起来。队伍传令暂作歇息,众人纷纷离开车道,分散到道旁树荫之下。有人解开包袱,取出干粮啃咬;有人俯身趴在水泽岸边,掬起凉水往口中送。
石安寻了一处土坡坐下,后背靠住生满杂草的土壁。他解开衣襟,伸手摸出那块粟麦饼,饼身已经被体温烘得发软。他没有立刻下口,只是握在手心。
阿仲在他身旁坐下,扯下腰间水囊,拔开木塞,仰头灌下几口凉水。水囊皮囊褶皱累累,是前年戍守河套之时便随身带的旧物。
“待到踏入陇右,便再不见这般连片良田。”阿仲把水囊塞好,目光越过眼前平原,望向远方灰沉沉的群山轮廓,“入了荒原,放眼望去,便只有黄沙、枯草,还有望不到头的风。”
石安抬眸,顺着阿仲的视线望向那一道横亘天际的山廓。
旷野长风掠过土坡,吹得野草俯仰起伏。道上募车的麻布围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筐内堆叠的绳索与药囊。远处水田传来农人吆喝耕牛的声响,声声悠悠,自南向北飘来。
石安握着那块粟麦饼,指尖感受饼面粗糙的粟粒纹路,胸膛之中,一惧一盼两股心绪来回翻搅,不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