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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松明照胆寒

第05章:松明照胆寒 (第1/2页)

惊天动地再交锋。郜怀茹错金锏在手,威风更甚,左劈右扫,前刺后架,行刀剑之招,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反观江烈,或推或缠,时挑时崩,威雄独骋。
  
  骤然,错金锏划出半弧,寒芒猝吐,锏尖颤出三重残光。江烈左掌翻覆,如托山岳,右掌斜引,似挽长河,掌缘未至,劲风已逼得帷帽轻纱贴面生寒。锏走龙蛇,掌行八卦。但见金铁交鸣处,火星迸作流萤;衣袂翻飞时,霜气凝为白练。
  
  郜怀茹轻叱声起,旋身错步,锏随身转,好一招“回风落雁”,连劈带扫,势欲截江断岳。江烈忽低喝一声,双掌合若抱月,猛然推出,掌风如怒涛裂岸,正中锏脊!
  
  “破!”郜怀茹声若碎玉,错金锏倏得弹起,直取江烈咽喉。锏影七分,虚实相生,恍若骤雨打蕉,碎玉声里藏杀机。江烈半步不退,掌风凝为薄刃,双掌翻覆,再截锏锋。金石相击,竟有丝竹之韵,错金锏颤如哀弦,震得郜怀茹虎口迸血。
  
  赵三放声狂笑:“即便兵刃在手,仍旧不是少宫主的对手。”说着振臂高呼:“少宫主天下无双,所向披靡。”身后陆九、烈溪宫好手有样学样,抬臂呼喊。不过二十余人,却是声似洪钟,翻江倒海,响彻天地。
  
  远处草莽,观之色变,万料不及,手段高明如郜怀茹,竟也力有不逮,齐齐起身。温简合扇压手,青衣曳地,正欲出手相助,肩头忽而一沉,却见一精壮汉子朝他微微摇头。心想郜怀茹定有后手,便就此作罢。只是心中担忧如写面上,迟迟不肯坐下。
  
  劲气相冲,错金锏再响龙吟。郜怀茹身受雄浑,先落下层。银牙狠咬,当即旋身卸力,帷帽白纱猎猎,恍若昙花骤放。锏随身动,反撩江烈腰眼,金芒划弧,带三分哀艳。江烈低笑,踏罡步斗,掌影忽化千重,散落如残霞碎绮,合拢如老君抱圆,掌风未至,先有三尺气,生生将锏锋锁在半空。
  
  “还不退!”江烈吸气如虹,吐气如浪,一声堪比金声玉振,撼得人骨膜欲裂。郜怀茹首当其冲,顿觉头脑一昏,错金锏脱手,人连退三步。
  
  烈烈阳光下,江烈双掌夹住错金锏,只见锏身遍布刀剑相交所留划痕,根根道道,金纹如蟒,煞是狰狞。
  
  “好一柄凶器。”江烈赞许之中,再生三分气恼,不知这锏下,究竟埋了多少性命,染了多少鲜血。反掌挥拨,错金锏倒旋飞驰,直插郜怀茹面前:“不过如此。既伤我兄弟,这番亦要断你一臂!”说罢,当先出手,双掌交错,足行七星,前踏“天枢”碎乱石,后移“天枢”掠残尘,欺身来时,衣袂鼓荡如圆柱,形如白鹤立松巅。双掌同出,一者缠风成涡,一者沉如铁砚,刚柔交并,更见高明。
  
  “翻定掌”余劲未消,郜怀茹哪里还敢托大?只是她生性刚烈,如何能就此退步?握锏,提足,划步,一气呵成。错金锏斜指,莲步轻移,一动折如弓,连行七步,白衣胜雪溅飞沫。再动折如月,虚影骤颤,白衣扫地鲸破浪。一行十三步,一步一留痕,平地碎裂成纹。锏尖忽绽星芒,行使枪招,似万军丛中,白衣独行,何等气魄。
  
  “不好!”金笑开心念骤沉。郜怀茹已然极招上手,若有分毫偏差,依江烈心性,只怕势必要断郜怀茹一臂。心念一横,当真无奈之下,说不得金拼得计划败露,也要救人于当下。
  
  电光火石之间,江烈忽而收掌,身形骤沉,双膝微屈,足尖碾地成圆。骈指如刀,罡风自指尖暴起,随掌缘一并绽出。
  
  却听“铮”然一响,铜声清越,错金锏已失方寸。郜怀茹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变招不及,只觉生死全然不由己。急退躲避,头顶一轻,帷帽裂作蝶翅,碎纱褪去,露出一张苍白面容。见她额映广庭,颧含峻岳,颈延霜鹤,项展琼枝,阔骨含威,峻节凌空,端华内敛,英气暗通,不似寻常女子般纤柔姿态,更见磊落之风、峻拔之容,好一位巾帼豪杰。看她嘴角悬着道血痕,足见受伤非轻。
  
  千娇百媚的女子,江烈见过不知几多,又何曾见过如此雪颜寒魄之人?心神一动,掌势偏移,直朝郜怀茹右肩琵琶骨砍去,若是砍实了,如此距离,郜怀茹这条右臂便算废了。
  
  金笑开眼神骤变,掌中含劲,正欲出手,却听一人轻啸:“恶贼,休得伤人!”声音方才出口,竟有七枚小旗飞射而来。初时尚呈一线,待得近时,已成七星排列。
  
  江烈扬言在前,自负即便以伤换伤,尤不至重创。金笑开比快更快,似蝴蝶穿花,纵身战团,一掌逼退郜怀茹,一臂揽上江烈,急退数步,这才离开战团。
  
  小旗没地三寸,沙尘如怒龙腾空,七色旗幡猎猎,犹似残虹断霞。尘沙稍敛,郜怀茹已被人影挟起,飘退百步之外,衣袂尚带飞沙。
  
  “是你!”江烈眸光陡炽,怒焰自心底燎至眉梢,虽只一面之缘,江烈岂会忘却。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福宁布施大会中,行刺杀之事的布阵人。与此同时,更有二女一男,倏然分立,气息横锁。温简、鲁相、史通、施行四人亦自远处掠来,衣袍翻飞,杀意如潮。
  
  “福宁一刺未逞,今又卷土而来,诸位好毒的心肠。”金笑开双掌拨阴阳,横身挡在江烈之前,朗声说道。对面四人俱覆面罩,旁人或是不知,金笑开却一眼洞穿,乃是孙新桐、李如澹、纪染、刘定钦。想来,其中又有策士邹癸策之筹谋排布。
  
  孙新桐秋水掠过,素手轻扬,清亮亮一声:“退!”李如澹接过负伤的郜怀茹,当先转身急走,余人紧随其后。孙新桐抬掌再运,又见八面小旗自袖中射出。小旗方才离袖,孙新桐双足轻点,如凌波微步,退开数丈。
  
  江烈怒极恨极,振身而起,新仇旧怨,意欲一并清算。
  
  忽有醇厚语声自九溪大阵深处滚滚而来,如暮鼓晨钟:“少宫主、岳小友,敌欲遁去,且留三分余地,他日再决生死。”何不逆之言,字字沉雄,回荡山谷。
  
  江烈掷袖怒哼,白皙的肌肤涨得通红:“我们回去。”转身愤走,余人跟随其后。金笑开有意慢上一步,眼睛朝郜怀茹等人退去的地方瞥去,暗生疑窦:“联合山寨,群而攻之,策士在谋划什么?”不敢久留,与楼云袖跟上。
  
  心知强敌在外环伺,江烈不敢大意,回到烈溪宫,先行安排门人检查九溪大阵,重做部署,随后领着众人来到殿中。
  
  殿角铜炉沉烟袅袅,一缕龙涎香气缭绕不散。香风袅袅,笼罩着殿内陈设如旧,正中新添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置着沙盘。沙色如金,细若秋毫,谷内山河树木,纤毫毕现,仿佛整个山谷尽数收于尺幅之间。
  
  随着众人步入,忽有微风潜入,拂动沙盘一角。沙粒轻移,竟显出一条幽径,蜿蜒没入丛林。沙盘一侧,一道灰袍人影,手捻长须,沿边缘踱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
  
  “何伯怎么又摆出了沙盘?便是那个丰姑娘汇集了四方贼人,不过乌合之众,何伯此举,未免太高看他们了。”江烈不以为意,来到沙盘前方,问道:“何伯,为何不让我们追击?丰姑娘已伤于我‘翻定掌’之下,那四个贼人以及先前布施大会中四个恶徒,也非我对手,今日正是一并清算之时机。”
  
  何不逆摆手浅笑,吩咐众人入座,继而说道:“少宫主,单打独斗,他们或许并非你之对手,但两军交战,一人之力何其有限?”何不逆含笑不语,话外之意,不言而喻。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三扣,续道:“对方之中,似乎有玄术之人。不知此番较量,情况如何?”
  
  江烈也不隐瞒,合盘脱出。何不逆细细听来,攥着胡须,双眼眯成一条线:“七星八卦的小阵,看来还是位玄术高人。”朝桌上敲打再三,似有斟酌:“少宫主,那施行、史通、鲁相、温简四人,也是高手,占山为王已有数年。数年来,各不相服。丰姑娘能一并收拢麾下,足见能为非同一般。”说到此处,何不逆“呵呵”一笑,似浑不在意:“原来也是位骁勇之士。”
  
  江烈不以为意:“那施行四人本非我对手,布施大会中的四个蟊贼也不过尔尔。便是那丰姑娘,依旧败于我手,又何必在意?”江烈扬了扬下巴,嘴角不经意上扬三分。
  
  赵三、陆九应声符合,高呼叫好。金笑开心思微沉,郜怀茹之能他自是了解,一柄错金锏势大力沉,足有千钧之力。饶是江烈掌法刚猛无俦,断不能毫发无伤之下,重创郜怀茹。念此,目光游动,落在江烈双掌之上,只是片刻,便又移开。
  
  虽只一瞬,但何不逆何其老辣,故作不知:“岳小友,今日之事,你如何看待?”金笑开手指拨弄,折扇整整旋了一圈,双指交错之间,折扇骤开,顺势扇了三下:“前辈何必试探,想来前辈心中已有计较。”
  
  何不逆道:“岳小友既是苦觉高足,想必自有独特见解。”他言语虽谦,但神色仍有几分倨傲,好似一旦论及堪舆布局,便是无所不可及。
  
  金笑开不置可否,起身绕着沙盘走了一圈,烟波流转,落于沙盘正中。沙盘正中,三面环山,下凹之处形成矩形,不过小指粗细,上插一枚小旗,旗上书有“江”字,想必便是江府。江府之外,有黑线朝下延伸,黑线一寸尽头,旗书“烈”字,便是烈溪宫。金笑开朝烈溪宫位置下方凹陷处虚空一划,道:“此地想必便是九溪大阵。”手指所划之地,处山谷最深处,与周边景色细致不同,不过草草布置了番,全然看不清就里。
  
  “不错。”何不逆只吐二字,不再多言,单掌平伸,示意金笑开继续说下去。金笑开续道:“前辈,在下观来,九溪大阵位置应在谷底通往烈溪宫险要之地的隘谷。虽说易守难攻,但若是大军压境,以人海之术,并非不可破解。想必适才前辈要我等退回,也是如此。”
  
  何不逆点了点头,淡淡笑道:“小友果然有见识。”金笑开折扇慢摇,清风悠然:“依在下看来,如今四寨联合,强守不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哈哈哈。”何不逆忽得放生大笑数声:“岳小友之言,正合老夫心意。”转身看向江烈,又道:“少宫主,老夫心中倒有一计,或可破敌。”
  
  江烈挥袖如刀,声若沉铜:“何伯,帷幄筹算非某所长,既胸有成策,吾等惟马首是瞻。”
  
  何不逆银须轻颤:“承蒙少宫主垂信。然烈溪宫与四寨血债累年,面熟者众,此行须一张生脸。”话虽踌躇,目光已似冷电,在金笑开与楼云袖之间悄然一转,旋即长叹,声低如咽:“岳家兄妹新至,若令彼涉险,是慢客,非待客之道。”叹息未绝,堂中恍若暗了一分。
  
  江烈眉峰一挑,奇道:“方才阵外,岳家兄妹以黑纱覆面,莫非未卜先知?”金笑开归座,折扇“啪”得合拢,在掌心滴溜溜一转,低笑里带三分涩:“江兄高看在下了。兵锋未交,底牌岂可尽揭?”他指尖轻叩桌沿,笃笃如雨打残荷,声音凌乱,神思却澄若秋水,一瞬已转百念,“在下所虑,不过怕来者乃同门旧识,刀兵相见,徒增尴尬。”抬眼掠向何不逆,眸色清定:“前辈既有驱策,但请直言,在下与舍妹必不辱命。”
  
  “岳小友言重了。”何不逆捻须轻笑,指尖攒动间,透着若有若无的算计意味:“那丰姑娘的确手段非凡。福州一带,山贼横行,又以大刀寨、落山会、十一太保实力为最。三者之间明争暗斗,互不服气。如今丰姑娘一统三方势力,更纳鲁相于麾下,实力今非昔比,风头一时无两。欲破此局,先识其刃——她身侧四护法的根脚,非得有人贴骨相看不可。”说到此处,话锋一顿,何不逆又摇头犯难:“若遣熟脸,未近身已先葬乱岗,唯生面之人,或可一试。”
  
  金笑开抱拳,腕底扇骨轻颤,发出细细龙吟:“前辈托以腹心,在下敢惜此头。不过……”情知何不逆有心算计,金笑开自是不甘示弱:“不过布施大会上,在下与丰姑娘身边四人曾有会面。不知此间是否有精于易容的好手,以助在下改头换面,方可再入虎穴。”
  
  江烈忽而笑道:“岳兄若是为此担忧,倒是好解决。赵三兄弟易容一道可是好手。”金笑开顺势看去,赵三咧嘴露喜,只恨不敢在何不逆面前太过放肆,强压心头雀跃,却以拇指反点自己鼻尖,压低嗓却掩得洋洋喜气:“岳兄大可放心,有我在,定教你今非昔比、面目全非。”
  
  楼云袖“噗嗤”一笑,自觉失态,忙以袖掩面,却仍止不住娇躯轻颤,如风中百合,笑意难藏。
  
  金笑开暗里苦笑,向赵三拱手:“有劳赵兄。”
  
  当即,江烈命人送来易容所需诸物。赵三亦不避人,当庭施术,十指翻飞。金笑开素性疏狂,今被脂粉相欺,只觉寸阴如岁,阖目僵立,眉宇森然。楼云袖哪见过他如此狼狈?终是“嗤”得破功,笑得花枝乱颤,险些折了柳腰。
  
  良久,赵三退开半步,眯眼端详,方捧铜镜置于前。金笑开举目一照,始知楼云袖何以失态:左颊一条刀疤横亘,须虬如猬,色褪于鬓,胶痕未匀,边沿微翘。莫说刎颈之交,只消稍有熟悉之人,便能立时唤出“金笑开”三字。所谓易容,不过如此。
  
  金笑开不着痕迹将须虬周边胶痕摸均,佯笑道:“赵兄好手艺。”再朝何不逆拱手:“前辈,还望准备两套普通服饰,待在下与舍妹好生准备一番,明日便可启程。”何不逆捻动胡须,浅笑道:“此行旨在探查丰姑娘诸人身份,但深入敌营,危机重重。不若还是让岳家妹子留在烈溪宫为好,便于我等保护。”楼云袖本是为辅佐金笑开而来,自是不愿就此分开,独落未知,正欲张口分辨,却被金笑开出言阻止:“前辈思虑周全,便多谢前辈。”
  
  筹谋即定,众人再行商榷细节,不知星月高悬,已过酉时。待得众人各自返回,已是深夜,唯有树叶婆娑,催人欲眠。
  
  确定无人窥视,楼云袖吹灭烛火,悄步移入金笑开屋内,压低声音:“大哥啊,那何老头哪里是要护着我,分明是要以此要挟。”手腕翻转,与金笑开一般,做了个戏法,变出苦鸣剑来,一掌按在桌案之上:“何老头有句话倒是不错,此行危机重重,这柄宝剑,你还是好生留着。”眼光留在金笑开那张已被易容的脸上,心中阴郁顿化嬉笑:“真看不得这张脸。”
  
  苦鸣剑本非凡品,昔日楼云袖曾多次讨要而不得,如今宝刃在手,却慷慨送出,倒是出乎金笑开预料。不过诧异仅是一瞬,师门之中,金笑开与楼云袖最是交好,休说区区兵刃,便是金山银山在前,怕是楼云袖也是毫不犹豫。金笑开心中如是想,不由心生几分感动,即便没有明心一事,若有所需相助,楼云袖定也义不容辞:“你这手法倒是偷学得有模有样,不过……”金笑开摇头晃脑,挥手打开折扇,轻摇数下:“这手法源于‘金蛇缠丝手’,你一直未曾习得,自是差了几分。”
  
  眼见楼云袖脸色骤然一凝,金笑开不敢玩笑,伸手将苦鸣剑推了回去,正色道:“相比之下,你不能透露本门武学,更是危险。苦鸣暂且留在你处,以防万一。”忽得咧嘴打趣道:“险些忘了,当真若有不测,你大可自报师门,敢伤你之人,当不足一手之数。”口中嬉闹,心中却是仍旧忐忑:“怕只怕暗箭难防。”好一番交代,楼云袖心知金笑开之意,也不纠缠,收回苦鸣剑,方才离开。
  
  次日,何不逆早早派人送来老旧衣衫。金笑开换过旧装,加上赵三易容手段,倒真似个落拓江湖之人。出得门来,却见园中,九名女侍仗剑而立,每三一组,呈“品”字排开,守在楼云袖门口。目光流转,眉头一蹙。
  
  “岳小友起得好早。”听得爽朗笑声,但见何不逆随笑声迈入,步履稳健,不疾不徐,衣袂轻摆,风骨内敛,如风过松涛,雨润墨宝,好一番儒雅姿态。
  
  金笑开稍作寒暄,目光转向那九名女侍:“精气内敛,指骨修长,剑道好手。如此安排,不知何意?”何不逆道:“多事之秋,岳小友既然来此,本当好生保护。”
  
  金笑开拱手拜谢,声若朗玉:“多谢前辈劳心。”抬眸微转,接道:“关山渺渺,归期难卜,容在下与舍妹片语作别。”何不逆负手而立,衣袍猎猎,只略一点头。金笑开遂撩袍而入,推门无声,惟闻木扉“吱呀”一声,人已入内。
  
  楼云袖正自倚窗,却见金笑开易容模样,强自忍耐,嘴角抿出怪异的线条。
  
  心知何不逆诸人尚在门外,金笑开语声便拔高三分,如掷玉盘:“为兄走后,你须收敛性子,切莫胡闹。”随意吩咐几句,楼云袖无心细听,以指尖轻叩案几,漫声应付几声。秋水凝波,眼底余光落在案几之上。案几上,金笑开留下四个蘸水勾出的文字——“三才剑桩”。楼云袖斜睨一眼,大大咧咧地扬起袖子,哗啦一下把案上水字抹得干净。
  
  何不逆早早派人撤去阵法,金笑开依凭记忆,不多时出得九溪大阵。回首看去,浓雾汇聚,想来阵法复又开启。
  
  无心多做思索,沿路蜿蜒,离开山谷,已近落日。金笑开也不急着寻找落脚之所,如闲庭信步,随意而行。察觉并无宵小暗中跟随,安下心来。眉峰微蹙,眼中精光闪烁,扫视周遭。不过百步,骤然停下,来到一处参天巨木下,俯过身子。但见树下摆着四粒拇指大小的石块,围成一圈。金笑开挨个翻开,不见异常,稍作思索,已知其中三味。抓起石子,丢得不见踪迹。
  
  心怀盘算,循官道疾趋。驿舍在望,翻遍全身,唯余几枚青钱,索性弃马,负星戴月,徒步直扑福宁。翌日卯初,城门甫启,金笑开踉跄入城。径直前往早先入住的酒家,临窗占座,呼一壶清水、两碟素点,举箸如剑,风卷残云,一扫倦色。
  
  “呦,这是何人,怎落得如此狼狈?”筷间半块菜头饼尚悬,清甜欲坠,忽闻耳畔一声轻笑。寻声望去,但见身后少女青衫束袖,眸似秋水映刀光,唇畔笑意未敛,指尖轻叩剑鞘,声脆如珠落玉盘。青衫少女身后,更见一道白衣倩影,只微微一笑,便似晴光初破残冬,檐雪化而为水。素衣如霜,却衬得肌骨更胜羊脂。乌发衔簪,如瀑泻落腰际,随步步生风,发梢轻扫衣袂,如剑穗微扬,柔里藏锋。二女一左一右,与金笑开对了照面。只见金笑开如今模样,纪染“噗嗤”一声,笑得“咯咯”作响。孙新桐玉指纤纤,掩面莞尔,仪态端庄。
  
  若换作平日,红袖当前,金笑开早抖落满车轻佻,笑谑连篇。此刻却腹鸣如鼓、骨软似棉,哪还有玩笑心思?三两口便把盘中素点扫个罄尽,灌下一盏清水,方才抹嘴苦笑道:“跨马时只道山川等闲,如今双脚丈量,方信‘千里’二字能啃骨吸髓。”
  
  “双脚丈量?”孙新桐微微惊愕,与纪染坐于金笑开对面,顾不得寒暄,叫来小厮,要了些肉食,付过钱物,又道:“你每月钱物虽说不多,但日常开度绰绰有余,怎生……”似是想起什么,抱怨起来:“可疗饥怀香自吐,能消瘴疠暖如薰。榔玉固可行气利水、截疟御瘴,但药效峻猛,尤害脾胃,多食无益。”
  
  纪染不似孙新桐般性情淡薄、温润如玉,倒是与楼云袖有几分相像,行事风风火火。她五指芊芊,横在金笑开面前:“孙长老都如此说了,还不拿出来!”
  
  二女一柔一刚,似水如火。金笑开摇头苦笑,探手入怀,摸出一只油纸小包,掂了掂,轻轻放进纪染掌心。纪染指尖微一用力,便知里头是何物,手腕一抖,丢出窗外。
  
  片刻,小厮端来热腾腾的肉食。金笑开虚让两句,见孙新桐、纪染皆摆手,便不再客套,筷影翻飞,狼吞虎咽,油汁溅襟,亦顾不得许多。须臾盘空,他提袖抹唇,灌下一口清水,长叹:“难,太难……敢问我们的‘丰姑娘’现在何处?”
  
  孙新桐拂衣而起,振袖抖落尘埃,声淡如霜:“且跟来。”金笑开旋身而起,半步不落地跟上。三人于市口择了三匹健马,鞭影一扬,自宾阳门呼啸而出,兜城半匝,折向西南。日近中天,蹄声如雷,已至一座险寨。孙新桐探手入怀,玉指轻弹,一枚木制令牌划出寒芒,落在守卫掌心。守卫一观令牌,神色骤变,急推寨门。三人留马在外,衣袂带风,踏入寨中。
  
  寨子依险山而成,踞断崖而建,栅栏层叠,弩台暗伏。守卒皆披熊皮,十步一岗,持兵挺立。时有护卫巡查,百步一遇,待到寨心议事厅,已遇双掌之数。那议事厅背倚绝壁,飞檐如钩,风过檐铃作铁马声声。厅内陈设虽简,却露风雅。虎皮交椅空悬,旁立一青衫书生,手执精铁折扇,眉宇疏朗,若非眼中一缕阴枭狠厉,几误认兰亭雅客。温简左侧,分坐施行、史通、鲁相,另一端却是李如澹、刘定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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