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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松明照胆寒

第05章:松明照胆寒 (第2/2页)

“竟是十一太保的飞云岭。”金笑开正自思忖,赫见白衣婀娜,郜怀茹背挂错金锏,虎步龙行,大马金刀坐上虎皮交椅。螓首微抬,杏眸倏睁,樱口半启,与金笑开照了对面。眸光里乱发蓬松、刀疤斜飞的金笑开晃得她险些失声。她急侧螓首,雪齿暗咬丹唇,将一声“嗤”笑生生咽下,只留纤肩微颤,耳尖一点飞霞。再回眸,已如冷月傲霜:“座下何人?”
  
  金笑开拱手答道:“胶东苦觉老狂门下弟子岳成纲,见过丰姑娘。”
  
  “哦?”郜怀茹故意提声疑问,只做初识:“你识得我?”孙新桐玉手拂过金笑开面容,满面伪装顿时烟消云散,露出原本清瘦不羁的模样。郜怀茹见状,嘴角挂上一丝冷笑:“遮遮掩掩,有失令师风骨。”
  
  温简眉棱轻挑,眸光倏得收束,如针坠水,涟漪不起。左手微抬,五指虚张,恰以掌缘掩去金笑开半侧面庞,仅露一线薄唇。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切,像冷泉击石:“阁下眉目倒是有几分熟悉。若温某眼未盲,当在烈溪宫前、九溪阵外。”
  
  话音未落,满堂骇然。施行、史通、鲁相三人身形甫动,欲合围擒敌。却见刘定钦长身暴起,势若怒潮掀天,单掌化刃,自九霄劈落,劲风裂帛。纪染剑鸣如龙吟,腕底星寒,一朵剑花挽出,后发先至,斜掠金笑开咽喉。孙新桐虽非战将,倏然侧让半步,恰恰封死金笑开退路,如棋落杀劫,一子封喉。
  
  电光火石,杀机尽显。
  
  金笑开眉峰一沉,杀机内敛,双足如铁铸山根,纹丝不动。
  
  但见他右腕微抬,乌棕折扇滑入掌中,扇骨轻抬,似缓实疾,一点寒星正敲在纪染剑尖之上,“叮”得一声龙吟,剑光偏走。同一瞬,左手骈指如剑,指节苍劲,恍若老龟探爪,于刘定钦劈空刀劲中穿隙而入,一拨一划,劲气斜挑,竟将如山掌风卸向一旁。一招双杀,前后无分,剑移,人退,风停,气窒。
  
  得势不追,金笑开左脚为轴,身形划圆成阵,折扇横开,扇锋如剑,冷意铺陈,将自身护得滴水不透。左手暗掐剑诀,负于腰后,指间气机流转,似纳万壑风雷。其人巍然,若渊中蛰龙,鳞甲深藏,不张不扬,然气机圆转,无隙不露,专伺敌锋一颤,便一击功成。
  
  “且慢!”鲁相高声疾呼,身影瞬动,落于金笑开身前。看他浓眉黑目,宽口阔鼻,神色凝重,上上下下,好生打量着面前男子。半晌,忽而说道:“好一手‘盘踞剑势’。”
  
  金笑开心思低沉,面露三分疑惑:“鲁兄竟识得此剑法?”鲁相也不否认:“曾在胶东混迹数年,有幸一见。”
  
  温简眉峰轻蹙,折扇徐展,慢摇半幅,笑意温雅如春江潮水,温声说道:“苦觉先生晚年所创之剑法,讲究谋定后动,守中藏攻,阁下方才一扇一指,暗合其‘后发先至’之旨,分明是苦觉一脉真传。然……”他话音一转,眸光微敛,儒袖轻拂,似叹似询,“阁下既承老狂衣钵,缘何自甘堕落,为邪佞之客?”
  
  金笑开卸去守势,长叹道:“无奈之举。本道烈溪宫虽处草莽,不缺道义,不想竟以舍妹要挟,未免太过下作。与其与虎谋皮,不若另觅良主,救舍妹于水火。日前九溪阵外,一观丰姑娘风采,想必不似江家父子、何不逆之流。”
  
  “这位兄弟说得好。”施行仰颈大笑,好不痛快:“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特别是那个何不逆,呸,手段脏得紧。”笑意散去,又做嘲讽:“不过嘛,你要跟随我们,可需带些诚意。”
  
  金笑开唇角微勾,探指入怀,拈出一方折得棱角分明的素笺,两指轻抖,纸张“哗”得展开半幅,隐现朱墨:“在下听闻,诸位与烈溪宫争斗多年,每每被‘九溪连环’所困,难越雷池。”他语气轻淡,却似掷玉盘中,清响四壁:“在下不才,侥幸破得其中四阵,尽录于此。”
  
  “四阵?”温简双瞳骤然紧缩,指下微顿,扇骨合拢如剑。青衫无风自敛,笑意却仍温雅:“老狂门人,名不虚传。昔年温某曾入其中,仅破首阵而返。温谋唐突,冒昧请教。”
  
  “好说。”话音未落,金笑开指尖生力,弹指倏发,素笺飞旋,笔直射去。温简不避不让,横扇顺开,乘势拖住素笺,拧腰卸劲间,纸张已稳稳落在扇面。俯首窥来,面色连番变化,已分不清是惊、是奇、是疑、是赞:“阁下四阵如何而来?温某闯入第二阵之所见,可与纸上所绘,截然不同。”
  
  金笑开笑道:“布施会中,偶然救得江烈,是以何不逆早早撤去杀阵,仅留困阵。在下所绘,便是九阵中的困阵。”
  
  温简不再多言,折扇并拢,扇骨映青衫,冷如秋水。见他单手持笺,微倾手腕,递至郜怀茹面前,声音低而清润:“丰姑娘请过目。首阵虽与温某路数不同,破阵之枢机却殊途同归。”
  
  郜怀茹不善奇门玄术,粗略看来,不过一知半解。无意深究,淡淡说道:“须妹,你以为如何?”金笑开正自疑惑,身后白衣拂动,暗香萦绕,孙新桐步履轻曳,如踏凌波微步。接来素笺,却见笺中笔墨勾画,虽是粗糙,也能识得大致。每至阵中关键,则在旁注释,看得孙新桐讶异微泄间,掩唇浅笑、睫羽轻颤,端得如春芽初破雪,霜白点梅花,虽非人间绝色倾城容,尤令百花含羞,风月自惭。
  
  “单以此阵图观之,确是鬼斧神工,只是……”孙新桐忽“嗤”然失笑,忙以袖掩唇,自觉失态,转瞬凝容,冷香暗敛:“只是这破阵的手法,非玄门高士手段。罢了,殊途同归,亦算妙着。”
  
  施行大笑道:“不错不错,管他劳什子手法,就凭岳兄弟能过四关,便比你温大当家的不知高明多少。”他狠狠咬了“温大当家”四字,只觉与温简数年交锋的郁结尽散,好不痛快。一侧史通虽不言语,仍睥眼斜视,其中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郜怀茹连声称好,吩咐孙新桐收下素笺,微抬下颌,示众人入座。三言两语,恩威并施,似春风拂柳,亦似寒刃贴颈,直令诸人屏息,不敢多言。施行、史通、鲁相本就粗人,早已骨燥肉紧,齐齐抱拳,转瞬已掠至厅外。温简青衫微动,目露踌躇,似足缚千钧。郜怀茹英姿飒爽,谈吐间自有磊落,迥异世间莺燕的矫揉造作。温简越瞧越移不开眼,眸光沉如幽潭,定在原地。郜怀茹首也不回,冷哼半声,若霜刃划空。温简心头骤紧,低眉掩去难堪,敛袖疾退,青衫掠过门槛,悄然而没。刘定钦心知几人定有要事相商,听得李如澹几声吩咐,快步跃出。
  
  眼看厅中已无外人,纪染起身负手,忽而一笑,绕金笑开缓步一周,衣袂微扬:“想不到你竟当真能使得剑法。”金笑开双手环抱,眉梢带傲:“刀枪剑戟,拳掌腿指,乃至机关暗器,无一不晓。昔日所言非虚啊。”纪染见他模样,扭头哼了半声。
  
  郜怀茹低笑一声,眸光斜掠孙新桐,意带三分调侃:“玄门奇术,老狂嫡传,怪不得某人千般不舍,始终要留你麾下。”说罢,她一步抢至金笑开身畔,声压一线:“离开烈溪宫,想必另有变故。”
  
  郜怀茹本就骁勇,金笑开不敢嬉闹,敛尽狂态,肃然道:“福宁地界,势力盘根错节。往常各自为战,烈溪宫依仗九溪大阵,倒也无畏。如今‘丰姑娘’横空而出,合纵高手,势若连珠,江府众人自是寝食难安,要将诸位探个究竟。江上机、何不逆对在下心存芥蒂,美名保护舍妹,实则扣押,以此胁逼。”他依旧称郜怀茹为“丰姑娘”,多有玩笑嬉闹之意,对楼云袖身处险恶,却不担心。
  
  “呸!”纪染啐玉一声,眸含霜刃:“果然宵小行径。”孙新桐见她剑意将起,忙横身半步,转语金笑开:“图中所绘,确是破阵之枢。可手段诡谲,当真出自你手?”
  
  金笑开收袖微躬,声音清朗:“九溪之阵,借幽壑腾龙之势,汇云雾九脉,方成杀机。昔日在苦觉先生座下,得授‘浩气归元’之法,专克‘借势’之术。然九溪连环,四困五杀,一气贯通,若欲尽破,恐力有未逮。至若秘钥、路观图……”说到此处,以指挠眉,讪然笑道:“未进江府,全无头绪。”话锋一转,向郜怀茹:“郜长老忽来此地,便有如此动作,想必策士已有计较,不知往后我等如何配合?再回烈溪宫,又当如何因应?愿闻长策。”
  
  郜怀茹抬掌虚按,眸光如寒潭沉星:“不急,倒是先说说你那个岳家妹子,是何来历。”金笑开拱手,声不高而清:“同出一脉,排行第九。日前于福宁长街邂逅,邀来相助。为人虽是有些任性乖张,但也算得可靠。”
  
  郜怀茹闻罢,未置可否。旁侧孙新桐诸人亦颔首称赞。郜怀茹神色稍霁,冷意微收:“即是如此,便不能置于险境,待得时机成熟,你还需回返照应。”沉吟片刻,又道:“九溪之阵,尽力即可,不必太过勉强。倒是秘钥与路观图,且需探得端倪。”说到后来,语声低缓,如此这般,端说详细。
  
  片刻时间,忽闻檐外一声低咳,刘定钦掠风而入,衣角带尘:“不出所料,果真有探子在外。”
  
  郜怀茹唇角微挑,眸中寒星乍现:“时机已至。”刘定钦咧嘴一笑,回首睨向金笑开:“我可记得,兄弟轻功超绝。”不等金笑开反应,倏然出招,掌缘如刀,斜削金笑开右胸。掌风破空,快若电火,却偏避要害,只划破衣襟,留下一线血痕,殷红不深,足以乱真。
  
  “你来真的!”顾不得修饰言辞,金笑开退步急骂,也猜得刘定钦所为何意。真气运转,拧腰错步,足尖点地,提纵之间,衣衫猎猎,已在厅外。
  
  却听身后有人大喝“细作”二字,声破场控。寨中人马警戒,自四面朝议事厅方向聚来。
  
  金笑开心中暗啐,足下分毫不缓,身似淡烟,专拣檐影墙阴,避实就虚,免做无畏争斗。或辗或转,时隐时现,转瞬寨门在望。挥手一卷,折下三根木枝,腕底暗劲一吐,枝如劲弩,“嗤嗤嗤”钉入高墙,自下而上,排成一线,间距丈许。未等门墙上守卫反应,金笑开长纳一口真气,长身跃出,足尖先踏第一枝,身形拔起,再借第二枝,势未尽而又起,待至第三枝,陡然翻身,宛如鹰隼掠云,已凌驾门墙之上。
  
  墙头守卫乍见人影跃空,先是一愕,随即拔刀欲阻。刀光未落,金笑开折扇落手,轻点刀脊,借劲旋身,衣袂翻空,竟自守卫头顶飞过,径直跃出门墙。半空里,探臂抓住山壁凸岩,卸去下坠之力,借势再跃,飘然落向寨外马匹背上。
  
  健马受惊长嘶,金笑开双腿一夹,破旧长衫卷入尘沙,转瞬没入滚滚黄龙之中。
  
  尘埃未落,寨门打开,郜怀茹率众而出,各持兵刃,气势汹汹,眼前唯有黄尘滚涌如浪,哪里还有金笑开的身影。
  
  施行振臂,一提金环大刀,九枚铜环扣于刀背,迎风一晃,锵然作虎啸龙吟。他瞋目裂眦,声若洪钟:“狗彘杂碎,骗到施爷爷头上。丰姑娘且宽心,看我不将他剉骨扬灰,剁成臊子喂狗。”温简铁扇收拢,扇骨轻敲掌心,似笑非笑:“施当家神刀无敌,温某静待捷音。”语罢,眼尾余光掠过一丝冷意。
  
  施行怒啸一声,拖刀欲出寨门。郜怀茹挥袖阻下,声音冷厉,清啸穿云,震得寨门檐角铜铃急颤:“区区亡命寇,何须大动干戈。”声音陡然拔高:“温简、施行、史通听令,你三人各挑二十刀手,随我破阵!”
  
  且说金笑开扬鞭绝尘,匹马穿沙,茫茫黄浪自两侧翻涌,直奔烈溪宫。座下虽非龙驹,亦被他催得四蹄如飞,半日疾驰,鬃尾皆汗,口喷白沫,眼见力竭。
  
  忽见前方沙坳里挑出一面破旧小旗,上书“凉茶”二字,墨迹剥落。茶铺不过茅棚一间,歪竹为梁,败苇作顶,矮凳一二,空冷无烟,唯有一锅残汤,尚漾微澜,似刚离火未久。残汤一侧,一名老妪驼身闲立,已有困态。
  
  一路奔来,心火如沸。金笑开只觉喉间冒烟,当即侧身下马,要了三碗凉水,一饮而尽。再给马匹喂了些许草料、清水,解了坐骑之渴。付了茶钱,复纵鞍而上。不过数里,金笑开陡然惊骇,心头骤紧:“香气,是胭脂香气!”勒马而立,只觉古怪:“如此甜馥幽腻,分明是上好的胭脂,农妇半百,如何用得此物?”猛提缰绳,拨马而回。沙风卷地,茅棚依旧,灶冷人空,唯余残茶微漾。金笑开环顾四野,空荡无际,哪得痕迹?眉峰紧锁片刻,终是按下疑云,一声叱喝,扬鞭复去。
  
  再行半个时辰,谷口如裂,两崖夹道,石齿嶙峋,马不能进。金笑开轻拍马颈,任它远去。霞光渐敛,山影层叠,金笑开依凭记忆寻路。俄而残阳坠岭,余晖收尽,忽有湿雾自谷底涌出,初如轻纱,转瞬绵密,眼前十步之外不辨草木。正是烈溪宫守护阵法,九溪大阵。
  
  金笑开饱提真元,气如鲸吞,凝音为线,张口长喝:“何前辈,还请撤去阵法。”他玄功无俦,声虽不巨,却在空中凝聚不散,穿云而过。
  
  不过片刻,雾里忽起一声长笑,清朗如戛玉敲金:“小友但行无妨。”金笑开识得说话之人乃是江上机,想来江上机已然来到烈溪宫。朗声回了句“多谢”,衣袂振起,掠入雾心。雾中阵法已被撤去,金笑开提气疾行,畅行无阻,两旁浓雾翻而不合,如迎如送。片刻灯火通明,烈溪宫已在眼前。
  
  石阶如洗,拾级而上,直入宫内。江上机负手而立,袍角随风微扬,何不逆并立左侧,双眸微阖,二人好整以暇,似是等候多时。末座上,楼云袖素手执茶盏,氤氲热气拂过羽睫,悠然抿唇,好不惬意。楼云袖对面,赵三、陆九二人鬓边汗珠,衣染尘霜,尚带飞云岭草屑,显是马不停蹄,急切返程,方至此间。金笑开宽袖微敛,心下已明,刘定钦口中“探子”所谓何人。
  
  金笑开故作不知,趋前一步,拱手垂眸,语声谦涩:“终究纸包不住火,负诸位之托,笑开汗颜。”遂将山中诸事掐头去尾,娓娓道来。提及“以妹相挟”一节,仅淡淡一句,目光却似无意掠向何不逆。何不逆面色微赧,咳然侧首,指尖倏然急叩两声,泄露半寸尴尬。
  
  楼云袖暗里莞尔,面上却笼起一层忧色,茶盏“叮”然落于地,快步近前,罗衣带香:“哥哥可有受伤?”金笑开轻抚胸前血痕:“无妨,好在身份暴露之时,已抽身急退。”旋即转向何不逆,语含愧意:“倒是有负何前辈、江兄所托,只探得零星讯息,不知是否有用。”
  
  “岳兄平安,胜却万语。”江烈温声接道,眼底松色澄澈,非虚非饰。
  
  江上机沉吟片刻,眸光深敛。金笑开逃出飞云岭一事,倒与赵三、陆九所言不差:“敢问那‘丰姑娘’究竟是何来历?”
  
  金笑开抬眼扫过,缓缓道:“‘丰姑娘’来历未曾探明。不过与其通行的三女一男却有些眉目。素白女子姓须,蓝衣女子姓鞠,青衣女子姓养,白衣刀客姓刘。他们似乎与丰姑娘出于同一门派。”
  
  “丰须鞠养刘……丰须鞠养。”何不逆低声往复,蓦得双瞳收缩,精光如电:“养鞠须丰!哈哈,原来如此!”笑声激越,如破谜团:“老夫明了。所谓的‘丰姑娘’,不过掩人耳目之假名。养鞠须丰,分明是百家姓中之语。”笑声未绝,语调忽转:“丰氏女使得一手好锏法,此般武器,武林中并无多少女儿家用得。须氏女步斗踏罡,深谙玄门奇术。此二女,绝非常人。”
  
  江上机落于座上,指尖轻叩乌木扶手,咚咚如鼓:“那刘姓刀客,亦不可小觑。”他微倾身,目光如炬,转向金笑开:“岳小友,我观你胸前之伤,非刀非剑,又不似内家掌劲所致,不知是何来历?”
  
  金笑开抚过衣襟破裂处,拱手答道:“正是那刘姓男子。此人出招猛烈,掌缘如刃,劈空成芒,有如实质。”
  
  “掌刀!”江烈喃喃重复,倏得龙骧虎步,一掌拍落,“咔嚓”爆响,身后座椅碎作齑粉,木屑四溅:“当日在福宁城中,我与赵三、陆九曾与四人有所争执,其中男子所用正是掌刀。如今回想,此四人与布施大会、九溪阵外之人的身形,倒是极为相似。想必当日暗中助这四人的高手,便是那‘丰姑娘’!”说道争端处,怒发冲冠,衣袍鼓荡如帆。
  
  殿中霎时风声猎猎,气息骤凝。江上机眉峰紧锁,低语若冰:“他们一行人易姓更名,潜踪卧影,究竟所图为何?”
  
  话音未落,忽有清啸穿云破空,挟霜雷而至:“江老恶贼,还不速来领死。”声浪滚滚,似寒刃划空,众人耳膜如被锥刺,气血翻涌。
  
  江上机脸色倏地煞白,低声道:“这位丰姑娘,内家功夫竟至如此!”正欲起身,江烈率先请命,声若寒冰:“手下败将而已,何须劳烦父亲出手。今日定要擒下此贼,一雪福宁城中旧辱。”回首点上赵三、陆九,又抬手一引:“岳兄、岳姑娘,同去走这一遭!”四人应诺,衣袂翻风。
  
  九溪阵内,雾乳如煮,天地化白,五步之外不辨形影。
  
  孙新桐双手负背立雾心,长衫皎若初雪,未染一缕烟岚,青丝泻玉,直覆腰下,衬得脊背一线,如剑倚寒空。
  
  蓦得,忽见她右掌微抬,指骨映雾,竟似冰琢,轻启丹唇,声若片羽落万钧:“一人一支松明火把,四人一簇,三五为阵,列队前行。逢树插炬,用尽则退,次列补上,切记不可贸然躁进。”
  
  刀手列阵,依令而行。松明一举,火舌蹿动,浓雾如遇烈风,哗然四散,嶙峋怪石、枯藤杂木,霎时脱形现影,森然在目。孙新桐、郜怀茹、李如澹、纪染等八人负手缓行于阵尾,衣袂不扬,八双眸寒。
  
  复行百步,峭壁陡立,如金笑开图中所绘,刃劈斧削,横亘雾中。孙新桐神色未起纤尘,只微抬下颌,指尖轻点。身侧刀手会意,松明掷地,火舌舔石,噼啪作响。她俯身审视岩纹,再环顾幽谷,已然有谱在心。遂振袂一拂,率众循峭而下。见火把已用去七层,孙新桐心中暗忖:“至此方破首阵,若不能尽驱雾幕,后阵何以为继?”念头方转,前方雾幕忽起涟漪,憧憧黑影自雾中而来。凝眸冷视,正是烈溪宫诸人。
  
  火交映,两阵对圆,剑拔弩张,却各怀机锋,未敢轻发。
  
  施行性烈如火,草莽血性难抑,一眼瞥见金笑开负手立于敌前,怒火登时炸裂:“卖义小贼,拿命祭旗!”暴喝未歇,金环大刀已脱掌旋出,环声虎啸,化作一轮金月,劈开残雾,直取金笑开天灵盖。
  
  两队相距三十步,施行怒掷一刀,臂力千钧,刀破长空,劲风呼啸,未至面门,已割肤生寒。
  
  金笑开眸光半阖,冷哼一线。电光石火间,旁侧白练横空斜掠,长剑如霜龙出涧,“铮”然切金,火星乱迸。剑锋一颤,金环大刀被生生挑飞,倒旋丈余,“噗”得斜插尘土,刀背九环犹自震颤哀鸣。
  
  楼云袖甫一出手,已显惊世之技。郜怀茹骁勇冠绝,见此亦不由色变。楼云袖横剑当胸,眸光落在刃锋。但见剑脊处赫然裂出寸许豁口,寒光尽散。楼云袖柳眉倒插,不愠而威:“好臂力,好刀法。倒是可惜这柄剑了。”语罢,丹田一鼓,真气灌臂,“叮”然脆响,长剑自豁口处寸寸崩断,碎铁坠地,声如冰雨。楼云袖看也不看,随手抛却残柄,拧腰错步,墨色怪剑落入掌心。随着手腕翻转,怪剑苦鸣斜指向地。
  
  苦鸣入手,剑身轻颤,发出嘶哑低鸣。谷中忽起悲风,吹得她长衫猎猎,瘦影如风中青莲,绰约之间,杀机暗涌。
  
  “你刀力虽勇,却非伤家兄之人。”楼云袖一步踏前,苦鸣孤横,只身截断两阵。剑尖挑起一线寒星,听她朗声怒喝,清音穿云:“何人伤我兄长,藏头缩尾,何不现身来!”虽知此间定有蹊跷,然一刀之仇,已燃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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