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玉中有人
第9章 玉中有人 (第2/2页)「谢前辈。」
次日白日,秦逸照常给父亲请安,照常去练功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练得比往日都狠,像是在替自己出一口五年的恶气。入夜,他早早洗漱,关好门窗,只等子时。
夜里,子时。
秦府上下早已安歇,四处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秦逸没有点灯,就着月光,把那枚玉从颈上解下,端端正正,放在案上。
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襟,又拂了拂袖——像小时候族祭,长辈们教他的那样。
然后,他对着那枚养了十一年的旧玉,跪下去,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一叩。额头触地,冰凉的青砖硌着眉心。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夜,想起自己在祠堂里跪了一晚、却无人应答的模样。
二叩。他想起父亲发白的指节,想起父亲那句「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父亲替他求了半辈子,如今,该他自己替自己求了。
三叩。他想起那片灰白的雾,想起那句「想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他答了「想」。
三头叩毕,秦逸直起身,没有立刻站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案上那枚玉上。玉身温润,安安静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声音。
正有些失望,却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从他面前那枚玉里,传出来。
那声音不在雾里,不在梦里。就在这间屋里,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像有人隔着半尺,与他说话:
「……好。」
秦逸心头一颤。
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压了千年万年的心事,终于放下了一角:
「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老夫的徒弟了。」
秦逸喉头一哽,伏在地上,郑重道:
「弟子秦逸,叩谢师父。」
「嗯。」那声音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道,「老夫姓甚名谁,连自己都快忘了。你日后,唤老夫一声'尘老'便是。」
「尘老……」秦逸把这称呼念了一遍,又唤了一声,「师父。」
「哎。」那声音应得干脆,随即又恢复了那点懒洋洋的劲头,「行了,头也磕了,师也拜了。夜深了,去睡。明日辰时起来,老夫有话吩咐。」
秦逸:「是,师父。」
他把玉系回颈上,贴着心口放稳,回到榻上躺下。
窗外虫声唧唧,月光如霜。他合着眼,心口那枚玉温温凉凉的,和过去十一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五年来,他头一次,一夜无梦。
次日辰时,天光已亮。
秦逸是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鸟鸣吵醒的。他睁眼,只觉浑身轻快——像压了五年的东西,被谁悄悄挪开了一丝。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正要去够床头的衣裳——
「醒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在他耳边响起。
不在雾里,不在梦里。就在他耳边——或者说,就在他心口那枚玉里,近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秦逸动作一僵。他低头,看着衣襟下微微鼓起的那一处,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玉身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笑:
「嗯。穿衣,洗漱,先吃饭。吃饱了——老夫教你点真东西。」
秦逸张了张嘴,差点出声答应——随即想起屋里虽无人,隔墙却有耳。他咽回话头,在心里应了一声:好。
玉里那声音仿佛听见了,低笑一声:
「心里说话,老夫也听得见。往后出门在外,只管在心里唤老夫便是。」
秦逸心头一暖,系好衣扣,推门出去。
晨光扑面而来,满院清爽。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才露头的日头,心口那枚玉温温的,像揣着一轮小小的、会说话的太阳。
他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嗯,在呢。」
「……师父,三年之约,弟子能赢么?」
玉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带着一点万年岁月淬出来的、笃定的从容:
「三年?用不了那么久。老夫的徒弟,去赴一个灵师的约,还用等三年?」
「先吃饭。吃完饭,老夫从'怎么活命'讲起。」
秦逸站在晨光里,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是,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