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从坑里爬出来
第130章 从坑里爬出来 (第2/2页)方回走过外门院墙拐角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一点东西。演武场东边那排矮松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素白衣裳,半截身子被松枝挡住,只露出肩膀和袖口。他偏了偏头。顾思语站在松树后面,一只手扶着松枝,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走出来,也没有喊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又看着他走过去。
方回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顾思语从松树后面走出来半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她的右手攥着袖口,攥得很紧,袖口的布料被她攥出了一把皱褶。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方回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顾思语站在原地,看着方回的背影沿着下山的路一步步走远。她那只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五指伸开,又慢慢收拢,再伸开。她的手腕上那只银镯在夕光里闪了一下,晃了晃,落回袖子里。她往前走了半步,脚踩到了松树针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又停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两只手都揣进袖子里,转身走了。走回药堂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但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门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看不见方回的影子了,只剩下灰蓝色的山影和半截土路。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了。
方回走出山门的时候,山门底下的台阶上蹲着一个人。王满蹲在路边的石桩子旁边,鞋底在石阶上蹭来蹭去,蹭了半天也没挪窝。他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已经嚼得只剩小半截了,看见方回从上面走下来的时候他把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方回面前。
他上下看了一眼,目光在裤腿上那两团血迹上停了一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布包是用旧衣服的袖子改的,口上系着一根麻绳,鼓鼓囊囊的,摸上去硬邦邦的。
“干粮和盐。”王满说,“路上吃。”
方回接过来。布包比看上去沉,他一只手接的时候往下坠了一下。“谢了。”
王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满腿的血和裤腿上干涸的泥印。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动了两下,像是想抬起来拍一下方回的肩膀,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到那边了……给个信。”
方回点了点头。他走过王满身边的时候王满没有再跟上来,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山道往下走。方回走了一段之后听见身后传来王满的声音,不太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那条裤子……记得换一条。”
方回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他拐过一片灌木丛,山门就看不见了。
方回走出山门之后在路边蹲下来。他蹲的时候右腿先弯,左腿再跟,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把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蹲下去,把裤腿撕开看了看膝盖上的伤。几道深口子还在渗血,但伤口边缘已经发白了,底下的肉在慢慢收紧,像一张嘴正在合拢。他在路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等血止了之后把撕开的裤腿重新绑好,打了个结,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了一会儿,在路边停下脚步,把王满给的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有几块干饼,饼是粗麦面烙的,压得扁扁的,边上有点焦;一小包盐,用一块小布包着,扎着口;还有一块叠好的旧布,灰白色的,洗得很干净,像是从哪件旧衣服上裁下来的。他把布包重新系好背在肩上,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路在他面前延伸出去。土路两边是田野和稀稀拉拉的树木,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只剩一排一排的茬子戳在地里,有的被风吹倒了,有的还立着。日头从正当空慢慢偏西,把他的影子从脚底下拖到身后,又慢慢转到了身前。他走了一天一夜,中途在路边的树根底下歇过两次。每次歇的时候把布包垫在腰后靠着树干坐一会儿,歇完站起来继续走。膝盖上的伤口在第二天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走路的时候还有些疼,但不再渗血了,痂皮被裤腿蹭着,偶尔翘起一个角,他伸手按平了继续走。
第二天傍晚他翻过一道矮坡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一座灰黄色的小城轮廓。城墙不高,是用土夯的,城头的旗帜被风扯成了几缕破布条,挂在旗杆上飘不动。城门洞开着,门口蹲着两个人影,远远看去像两粒黑豆搁在灰布上。他站在坡顶的碎石上,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枝身贴着掌心,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温。他想起离开的时候,顾思语站在松树后面没有说出口的话,王满站在台阶上喊的那句“记得换一条裤子”,石头蹲在膳堂门口捡碗碴子的背影。他看着那座小城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黑枝插回背上,沿着土路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