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从坑里爬出来
第130章 从坑里爬出来 (第1/2页)方回走出天衍阁的时候,周执事还在门口等着。
周执事靠在门框旁边,手里那卷纸还攥着,纸面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他看见方回走出来,目光先落在方回脸上,然后往下移,移到裤腿上那两团暗红色的血迹上。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往下一压,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了一把。他想说什么——方回能看出来他想说什么,他那张嘴张开了一道缝,舌头在里面动了动,最后只是把纸卷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方回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没有停步。
周执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他想起一件事——方回刚进外门的时候,是他给安排的练功房,西厢第三间,离膳堂不远。那时候方回穿着那身青灰短打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背上全是茧。他当时没说出口的是:这小子比上一批来的人看起来都稳。后来方回在秘境里弄出的那些事,他全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周执事把那卷纸往袖子里一塞,转身朝反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回的背影已经拐过内门的松柏树丛,看不见了。
方回沿着内门的白石路往外走。日头挂在西边山脊上面,把白石路面照成一层暖橘色,他脚底踩过的石面上留下一串浅红色的湿印。每走一步膝盖处的伤口就渗出一片新的血迹,在青灰短打的裤腿上洇开越来越大的深色痕迹。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放慢脚步。
走到内门和外门之间的拱门底下时他停了一拍,抬头看了一眼拱门上那两个篆字,然后低头跨过门槛。
外门的青砖路比白石路粗糙,鞋底踩上去的声响也不一样,沙沙的,闷一些。他走过演武场的时候,场上有几个弟子在练剑。其中一个正劈出一剑收势,剑尖停在半空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方回。他停了手,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弟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也停了。一个接一个,场上的剑不响了,几个人站在那里,目光跟着方回的背影移动。
有人认出了他——那个在秘境里出来之后一只手举起万斤石碑的人,那个在演武场边上砸碎石碑的人,那个据说被大长老亲自叫去天衍阁的人。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不是方回吗?”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把嘴闭上了。方回没有看他们,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都会轻微地弯一下,像一根被压弯了又弹回来的铁条。
他经过膳堂门口的时候,灶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刘婶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锅铲,铲尖上还滴着油。她看见方回从窗前走过去,满腿是血,步子不太稳。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走到窗户前面,两手撑着窗台,上半身探出去。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滚出一个“方”字,后面的话没跟上。方回已经走过去了,她没有喊第二声。
刘婶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往山门方向走,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他七岁那年刚到杂役院,瘦得跟一根柴火似的,蹲在灶房门口不敢进来,只从门缝里往里看。她把一碗粥搁在门槛上,他像一只野猫一样叼了就跑。她想起他十四岁那年冬天,一个人在后山劈柴,劈到天黑了还没回来,她打着灯笼去找,发现他蹲在柴堆后面,手上全是血,在拿雪搓手上的冻疮。她想起很多事,但那些事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把窗户关上了,转身去灶台前面继续翻菜。锅铲撞在锅沿上,叮当响了两声,比平时响。
方回经过膳堂门口的时候,石头正好从里面出来。石头端着一碗热汤,碗沿搁在手指尖上,汤面还在晃。他跨出门槛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方回正从面前走过去,满腿是血,裤腿上的暗红色在夕光里格外扎眼。石头的手一松,碗从指尖滑下去,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了几块,热汤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连脚都没缩。
“方哥——”
方回没有停步。“没事。”
石头跟了上来。他比方回高出大半个头,步子也大,几步就追到方回旁边,但追到之后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想伸手扶方回的胳膊,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又觉得这样扶着不对,放下来,又抬起来,最后只是把手虚虚地悬在方回胳膊旁边,像怕他随时会倒,又不敢真的碰他。
“你——你这——”
“平安城斩妖司。”方回说,“我被发配了。”
石头的脚步骤然停了。他站在路上,看着方回的背影继续往前走。方回的后背挺得很直,但石头能看见他后背的布料上渗着一层薄汗,汗渍和血迹混在一起,灰布背心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大片,上面还沾着一块一块的泥和碎砖灰。方回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石头。石头的嘴唇在动,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是在嚼什么嚼不烂的东西。
“等我找到地方安顿了,让人带信回来。”
石头站在原地,看着方回的背影越走越远。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掉的碗和溅开的汤,弯腰把几块大一点的碎片捡起来,摞在手心里。碎片边缘扎了他的手指一下,他缩了缩手,继续捡。捡完之后他端着那摞碎片走回膳堂,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靠在门框上,看着方回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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