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燕京门外
第五十章 燕京门外 (第2/2页)那个孩子也过去了。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桶。门后头那两个人看着他过去,让开了半步——让得很自然,像早就知道他这时候要过去。
顾惊澜走出一百步之后才说话。“他们认得那个孩子。”
“认得。”
“那孩子是他们的。”
“是他们的。”
“那孩子为什么给一间空屋子添水?”
叶孤鸿停下来,回头。城门在那儿,门后那两个人还在,袖着手,不看不问。“因为这间屋子是留着住的。”
“留着谁住?”
“留着往北来的人住。”
“往北来的什么人?”
他没有答。他把袖子里的东西摸出来——是那块白布,宣城那半截桨上解下来的白布。他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住进去的人,头一天会有人给他添水,第二天会有人给他送饭,第三天会有人问他从哪儿来,第四天他就没出来。”
顾惊澜看着他。“这是招待。”
“这是招待。”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门里·那两个人·后半夜
后半夜,叶孤鸿一个人回到了城门里。
门还开着,门缝还是两个人的宽。那两个人还在,还在袖着手。什么都没变,像这三个月里他们没换过班。
他站在离他们二十步的地方,不走,等。等了大概一炷香,左边那个人动了——从袖子里把手抽出来,搓了两下,放回去,然后看了看右边那个人。右边那个人点了点头,点的幅度很小,小得像没点。
左边那个人就从门后走出来了,往北走了十几步,停在一盏灯底下。灯是挂着的,灯油快完了,灯苗很小。他站在灯底下抬起头——他不是看灯,是看灯下面。灯下面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时辰。
那人看完了转身回去,走的是原来那十几步,一步都没多,一步都没少。叶孤鸿数了:去十三步,回来也是十三步,来回二十六步。二十六个,是两遍十三;两遍十三,是一夜。
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住,回头。城门那儿有一样东西变了——那盏灯的灯苗灭了。灭得很突然,不是烧完的,是有人吹的。吹了就说明换更的时候到了。换更的时候是夜里最要紧的时候,因为换更那一刻,门后头没有人看。
这一夜,燕京城的南门,有一个时辰是没有人看的。
叶孤鸿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没有返回去,也没有告诉顾惊澜。他知道那一个时辰的空当是留给别人的——留给他们,还是留给别人,他要等到明天才知道。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门外·官道·车
官道上过的两辆车,叶孤鸿都看了。
空车是先过的那一辆。车轮很干,轮轴上的油是新上的,木头是干的,干了才响;过了没多远,声音就变了,变得闷——是车板上压了东西。他把这两件事记下:车出去的时候是空的,回来的时候不空。
装柴的那辆后过。柴是湿的,湿柴重,骡子脖子上的绳勒得很深。绳勒得深,说明这车走的不是短途。他跟着车走了十几步,看地上的辙。辙是斜的,压过了官道的边线,一直压到路肩外面去。
“车是往空地去的。”他说。
“什么空地?”
“城门外没有空地。”他往南看了一眼,“除非是那片新房子后面。”
“车往那儿运柴?”
“柴是往北运的,装的却是湿柴。”他说,“湿柴烧不着。烧不着的柴运进城,是给别的车让路用的。”
“让什么路?”
“让空车出去。”叶孤鸿说,“一辆车进来,一辆车出去,衙门只记一次。出去的车上装什么,没人管。”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门外·一个守门的老兵
守门的老兵姓什么没人知道,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每天做的只有两件事:扫地,看人。他扫地的时候看的是脚——脚快的他看一眼,脚慢的他看两眼;穿新鞋的他看三眼。叶孤鸿问了三次话,才把他那三次看的样子问出来。
“三个月前那晚,走的箱子有多重?”
“不知道。”
“你抬过?”
“抬过。”老兵说,“五口,抬了四趟。两个人抬一口,走得慢,中间歇过两回。”
“箱子是湿的?”
老兵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歇两回,说明重。”叶孤鸿说,“九月里没有雨,木头要是湿的,就是从水里捞的。”
老兵不说话,把扫帚往地上顿了两下。“那晚上还有一个人。”
“干什么的?”
“站在门里头,不抬,也不看。”老兵说,“他一直在看天。”
“看天做什么?”
“等着换更。”老兵说,“换更的时候他要门开着,不开他就敲两下。”
叶孤鸿把这件事记住了。五口箱子,一晚上,中间换更,门开了一次。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一条小巷·茶棚·壶底的字
顾惊澜把壶底翻过来看。
壶是粗陶的,壶底有一圈圈磨痕。她借着茶棚里那一点残火照,看见壶底的圈中间有几个很浅的字,是刻的,不是写的——刻的字浅,笔道是方的。
“四个字。”她说。
“念得出吗?”
“念不出。”她说,“刻得很浅,还缺了两个字。”
叶孤鸿把壶拿过去,对着火苗看。他看了很长一会儿,然后把壶放回原处,壶把朝着原来的方向。
“缺的不是字。”他说,“这个地方本来就只刻了两个字,另外两个字的位置留在那儿,是等以后补的。”
“等谁补?”
“等一个知道另外两个字的人。”
顾惊澜把手从壶上收回来。“所以我们不是第一个来的人。”
“不是。”
“那前一个来的人呢?”
叶孤鸿往窗外看。街对面是那排新房子的后墙,第十七间的后墙。“前一个来的人,”他说,“数了十四天的日子,只差一天没数完。”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一处墙角·顾惊澜的线
在燕京最后一天的深夜,顾惊澜把袖子里那点白线拿出来,绕在手指上三圈。
她没有数。她只是站着,让线在手指上,然后解开,把线收进袖子。
叶孤鸿在她身后站着。“你不数了。”
“不数。”她说,“数完了才要数,没数完的不用数。”
“你等的是什么?”
“等一个会说第七下是换手的人再来一次。”
叶孤鸿没有说话。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是黑的,风很大。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一条小巷·深夜
深夜,他们在一间开着的茶棚角落里坐着。茶棚没有人,壶是凉的,桌子底下有一只猫。
顾惊澜把手放在桌上。桌上刻着东西,是字,刻得很浅,刻得很慢——是“正”字,一排。她数了,十四个,第十五个只有一竖。
“有人在这儿数日子。”
叶孤鸿看了。那十四个“正”字的方向是朝窗的——刻字的人坐在桌子这一边,看着窗外刻的。
“窗外是什么?”顾惊澜往窗外看。窗外是一条街,街对面是那排新房子的后墙,第十七间的后墙。“他数的是那间屋子。”
“数到第十四天。第十五天,他只刻了一竖。”
“他为什么只刻了一竖?”
叶孤鸿没有答。他看桌上那只凉壶,壶盖是开着的,壶里有东西。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小块——是桦树皮,卷着,很小。
顾惊澜看着那块桦皮,没有伸手。“是北边的树。”
“你怎么知道?”
他把桦皮摊开。上头有字,字很密,小得像蚂蚁,一个都不认得,不是汉字。
“这不是写给人看的字。”
“这是记号。”
“谁记的?”
叶孤鸿把那块桦皮翻过来。背面有四道很浅的划痕,中间一道比别的长。他看了一会儿,把桦皮合上,放进怀里。“明天我们去那间屋子后面。”
“去干什么?”
“看那面墙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顾惊澜把手从桌上收回来,看那十四个“正”字,看了很久。“叶孤鸿。”
“嗯。”
“这个数日子的人,是南边的还是北边的?”
叶孤鸿站在茶棚门口,没有回头。外面在下霜,地是白的。“数日子的人,”他说,“跟我们一样。他也是在等。”
【本章末·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第十七间后墙·天没亮】
天没亮,他们到了第十七间的后墙。
墙是新刷的,白。但是这面墙上有一块地方没刷到——贴着墙根,离地四尺三。四尺三,正是桦树上那半截字的高度,也是宣城那六个半截字的高度。
叶孤鸿蹲下去,把手按在那块没刷到的地方。那不是没刷到,是刷墙的人故意留出来的。留的是一块方的,比手掌大一点。方的中间有东西——是字。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另外一半用白灰盖住了。盖得很平,平得像从来就没有过。
他没有擦。他站起来往四下看。巷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个人在巷口,拎着一只桶,是那个孩子。
孩子站在那儿,没有过来,也没有跑,只是看着他们。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桶放下,抬起手,伸出三根指头。他把三个指头先弯了一个,又弯了一个,只剩一个立着。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拎起桶,往南走了。走得不快,走得像在等他们跟上来。
巷子尽头,开始白了。天要亮了,霜落在墙上,落在那块留出来的方块上。方块是白的,霜也是白的。
只有那个半截字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