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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阿栀

第126章 阿栀 (第1/2页)

六月里,入了夜,风还是温的。
  
  姜昭院里那座四角亭,冬天挂的毡帘早撤了,四面通着风。石桌上搁着一盏灯,灯罩上扑着两只小飞虫。
  
  阿栀坐在美人靠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拿指头压着页边一行小字,压着慢慢看。
  
  姜昭一手提着小酒坛,一手捏着两只杯子,站在台阶底下叫她:“阿栀。”
  
  亭子里没人应。
  
  姜昭提高了声音:“阿栀!”
  
  阿栀这才抬起头:“少爷?”
  
  “叫你两遍了。”姜昭上了台阶,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搁,“我这个少爷,如今连一本书都比不上了。”
  
  阿栀笑着把书合上,指头还夹在那一页里:“少爷别闹。这么晚了,提着坛子做什么?”
  
  “小姨捎来的梅子酒,开春就到了,一直没顾上喝。”姜昭把两只杯子摆开,“你坐着,别动。”
  
  阿栀已经站起来了:“我去灶上拿两个碟子——”
  
  “坐着。”姜昭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回美人靠上,“说了别动。”
  
  她转身下了台阶,一路小跑出了院门。
  
  灶房里的炉子已经封了,灶台上扣着纱罩,底下是晚饭剩下的几样菜。姜昭掀开看了看,挑了一碟罗妈妈的糟鹅掌,又从竹篮里抓了一把煮好的毛豆,撒了一撮盐,拿手颠了几下拌匀,一手一碟,端了回去。
  
  亭子里,阿栀还坐在原处,可坛口的泥封已经拍开了,两只杯子也拿帕子擦过一遍,并排摆得端端正正。
  
  姜昭端着碟子站在台阶上:“不是叫你别动?”
  
  “我没动。”阿栀一本正经,“我是坐着拍的。”
  
  姜昭瞪了她一眼,自己先笑了,把碟子搁下,提起酒坛,先给阿栀斟满,再给自己斟。酒是琥珀色的,梅子的酸气一下子漫了满亭子。
  
  阿栀看着她那一杯,习惯性地开了口:“少爷少喝些,梅子酒后劲大,明早还要——”
  
  “明早什么?”姜昭端起杯子,“我如今又不考试,用不着天不亮爬起来温书。院里点了卯,散了值就回家。喝两杯,有什么打紧?”
  
  阿栀那半句话卡在了嘴边。她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酒,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确实是这么回事。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阿栀抿了一小口,姜昭喝了半杯,剥着毛豆,把豆荚一个个丢进空碟子里。
  
  “今日鲁嫂跟罗妈妈又争了一回。”阿栀拈了一颗毛豆,“为一锅汤搁不搁胡椒。”
  
  “谁赢了?”
  
  “谁也没赢。最后一锅汤分了两半,一半搁,一半不搁,各盛各的。”阿栀道,“阿柏两样都喝了,说搁了的像北边的,没搁的像家里的,两边都不敢得罪。”
  
  姜昭笑得一颗毛豆从指缝里蹦了出去,滚到了石桌底下。
  
  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目光落在阿栀膝边那本书上。书皮是书院的竹纸,边角叫手翻得起了毛,封皮上题着《妇人方》,底下一行小字:秦墨手录。
  
  “这本你还在看?”
  
  “看第三遍了。”阿栀把书往膝上按了按,“头一遍看方子,第二遍看他页边那些注,这一遍,是对着我自己的本子看。”
  
  “你自己的本子?”
  
  阿栀没答,把书搁到石桌一角,拿那碟糟鹅掌压住了书角,怕风翻了页。
  
  姜昭看着那碟压着书的鹅掌,没再笑。她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搭在石桌沿上。
  
  “阿栀姐。”
  
  阿栀正伸手去拿毛豆,手停在了半空,抬起头来。
  
  “这七年,委屈你了。”
  
  阿栀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搁在膝上:“少爷说什么呢。”
  
  “你听我说完。”姜昭没看她,看着石桌上那盏灯,“那年在麓山,我不许你再去医馆。我跟你说,那地方南来北往,三教九流,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往医馆里钻,路上那些嘴就够你受的。这些话都是真的,我那时候就是这么怕的。”
  
  她把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
  
  “可后来呢?后来我在书院站稳了,崔叔把县里摸得清清楚楚,你也大了,会看人了。那些顾虑,少说也去了一半。可我一回也没再提让你出去。”
  
  阿栀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
  
  “为什么不提,我自己心里明白。”姜昭的声音低了些,“你要是走远了,夜里谁替我算日子,谁在汤房门口守着,谁跟我说实话?我明明知道你想做什么,就是舍不得放你走远。”
  
  亭子外头,桃树的叶子叫夜风翻过来,露出灰白的叶背,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
  
  阿栀看着她,摇了摇头:“少爷这话不对。”
  
  “哪儿不对?”
  
  “我是家里的丫头。”阿栀道,“别人家的丫头,认得几个字,就算有造化了。我有自己的医书,装满了一整箱;有自己的药圃,麓山后院西边那一块,是您叫崔叔圈出来给我的。您每年给我添医书,添到后来,县里药铺的老大夫都上门来借,说有几部他也只听说过,没见过。”
  
  她拿起一颗毛豆,捏开了,没吃。
  
  “还有一回,您大约早忘了。”她把豆子搁在碟子边上,“头一年在麓山,我那块地里种的薄荷,叫一场冻雨全冻蔫了。我蹲在地头上看了半天,没跟谁说。第二日一早去看,地上搭了个草棚子,拿芦席围着,底下铺了一层稻草。崔叔说,是少爷您前一夜打着灯笼,叫阿柏陪着搭的。”
  
  姜昭眨了眨眼:“有这回事?”
  
  “有。”阿栀道,“棚子是歪的,一刮风就往东边倒。我扶了一冬天。”
  
  姜昭笑了,鼻子却一下子酸了。
  
  “还有乡试那一回。”阿栀接着道,“进场前一夜,您自己要进去熬好几天了,还拿着我新配的药茶问,甘草是不是减多了,喝着发苦。”
  
  “那是真苦。”
  
  “是我减多了。”阿栀道,“后来我又添回去了。”
  
  她把两只手叠在膝上,声音放平了:“您说委屈。我不委屈。我想要的,您都给我了。”
  
  姜昭摇了摇头。
  
  “书是我买的,地是我叫人圈的,先生也是我托人请的。”她看着阿栀,“可阿栀,这些不是一笔账,用不着你拿一辈子来还。”
  
  阿栀抬起眼。
  
  “我给你买书,是因为你看得懂,看得进去。我给你圈地,是因为你种得活。”姜昭道,“换一个人,书买回去,兴许拿来垫桌脚。你有这份天分,又肯下死功夫,你值这些。”
  
  她停了一停,又道:“一个人愿意照顾另一个人,是一回事。把自己往后几十年,全搭在照顾这个人身上,是另一回事。”
  
  阿栀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当年我不许你去,那些顾虑,到今日也没全散。”姜昭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京里比麓山大,嘴也更多。可今日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当了官,用不着你天天替我收拾考篮、熬姜汤了。家里有娘,有陈嬷嬷,娘的院子跟我这儿只隔一道墙。书院那几年,我处处得防着人,如今这院子,里间连阿柏都不进。”
  
  姜昭伸手,把压在书角上的那碟鹅掌挪开,把那本《妇人方》推到阿栀跟前。
  
  “我跟娘商量过了。咱家京里那间药铺,坐堂的梁大夫,你见过的,正月里替陈嬷嬷看过腰。他答应了,在铺子后头给你隔出一间内室,挂上帘子。
  
  “往后你跟着他随诊,先替他记脉案、抓药,看他怎么看病。有不肯叫男大夫看的妇人,你先替她们看,看完了,拿你的方子去跟他对。”
  
  阿栀一动不动地听着。
  
  “等病人信得过你了,你就自己坐诊。”姜昭道,“再往后,你要是想有一间自己的医馆,挂你自己的名字,咱们就一起想法子。到那一日,你的身契,我亲手还给你。”
  
  她说完了,没再往下说。端起杯子又放下,就那么看着阿栀,等她开口。
  
  阿栀坐着,没动。
  
  灯罩上那两只飞虫,扑一下,落一下。
  
  过了许久,阿栀开了口,头一句却是:“那您的日子呢?”
  
  “什么日子?”
  
  “月事的日子。”阿栀的声音低下去,“每个月前两日,香饼要换新的,汤房的水要烧得烫些。您夜里看书看得晚,没人催您睡。还有您那件中衣,领口那处又磨薄了,我还没来得及——”
  
  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指头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姜昭不催,等她自己回过神来。
  
  “你看。”过了一会儿,姜昭才轻轻道,“我跟你说你自己的事,你先想的……还是我。”
  
  阿栀拿手背在眼角按了一下。
  
  “你不用今日就答应。”姜昭道,“也不必因为是我安排的,就答应。你好好想。想好了不去,我就去跟娘说不去;想好了要去,我就陪你去铺子里,见梁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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