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阿栀
第126章 阿栀 (第2/2页)她顿了顿,又道:“外头的人,不会一下子就认女大夫,这个我知道,我也挡不住。我不过是个七品的编修,挡不住满城人的嘴。可家里这间铺子,请来的先生,你要的书,你要的药,我跟娘、跟大哥,能一样一样替你备齐。”
“路上好不好走,我不敢跟你打包票。”她看着阿栀,“我只能跟你保证一样:往后不会再因为我害怕,就不许你去试。”
阿栀低着头,过了很久,伸手到那本《妇人方》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是阿栀自己拿线钉的,纸有新有旧。最底下那几页已经黄了,边上还带着麓山那种竹纸的毛边。
她把册子推过来:“这是我自己的本子。”
姜昭接过来,翻开。
头一页记着平江,城西一户织工家的媳妇,产后血下不止,用了什么方子,几日见好。
往下一页,是麓山县里一个挑夫,冬天手上冻裂了口子,化了脓。
再往下,焦相公跑步扭了脚踝,敷的什么,几日能下地。
永安的也有,前院浆洗的婆子手上起了湿疮,抹了什么药膏,第七日结了痂。
有几页上,记完了方子,底下只写了两个字:未愈。紧跟着一行小字:此方不对,下回换。
姜昭的手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停。那年在麓山,她跟阿栀讲过一位乔家娘子,说她的病案没好的病例也照样写。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接着往后翻,翻到一页,又停住了。
那一页上没写病人的名字,只写了年月和两个字:少爷。
底下记着这一回早了两日,腹痛几成,用了姜枣汤还是艾叶,夜里睡没睡着。
下一页,又是年月,又是“少爷”。一页接一页,从书院那一年起,一个月也没断过。
姜昭捏着那一页,好一阵没翻过去。
“我想去。”
姜昭抬起头。
阿栀坐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她,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早就想去。在麓山那会儿,您说不许,我就不去了。我从没怪过您,那时候您说得对。可我每回从医馆门口过,脚底下都要慢两步。”
她看了一眼那本册子:“这本子,我原先也不知道记来做什么用。就是想着,万一哪天能用上呢。”
姜昭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捧着,推回她跟前。
“用得上。”
阿栀把册子接回去,按在膝上,过了一会儿,又问:“梁大夫……真肯?”
“起先不肯。”姜昭也不瞒她,“娘头一回去说,他直摇头,说女子给人看病,病家哪里肯信?万一看坏一个,传出去,铺子的招牌就砸了,他这把年纪丢不起这个人。”
“后来呢?”
“后来娘只问他一句,那些宁可熬着、也不肯叫你看的妇人,你认不认?”姜昭剥开一颗毛豆,“他没答。隔了两日,自己找上门来,说铺子后头朝北那间屋子,夏天凉快,冬天得添个炭盆,帘子要厚些,外头的人才瞧不见里头。”
阿栀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却亮了。
“他还说,头一年只许你跟着看,不许你开方子。”姜昭道,“方子开出去,得先过他的眼。”
“该这样。”阿栀点头,答得一点也不含糊,“方子要过眼。”
她把册子在膝上按平了,又道:“只是有一样,您得答应我。”
“你说。”
“您的日子我照旧算。算好了写给我奶奶。”阿栀道,“香饼,也还是我来配。”
姜昭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眼睛却热了:“好。”
阿栀这才拿起那颗方才剥了没吃的毛豆,丢进了嘴里。
姜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梅子的酸气冲得她眨了眨眼。她放下杯子,瞅了一眼石桌角上那本《妇人方》,又瞅了瞅阿栀,眼睛里慢慢浮上一点笑意。
“方才你说,对着你自己的本子看他那本。”
阿栀“嗯”了一声。
“你跟秦墨……”姜昭托着腮,“是不是有什么事?”
阿栀一下子坐直了:“没……没有什么事!他就是抄书抄得仔细,我拿来对一对分量——”
“你急什么。”姜昭乐了,“我又不是在审你,心动有什么不可以?”
阿栀原本还要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膝上那本册子理了理,抬起头来,脸上的红还没退,神色却认真了。
“他回京第二日送笋干来,我去前院帮着收东西。”她道,“东西都卸完了,他站在车边上,半天没走。”
姜昭的笑收了收:“他同你说了?”
“说了。”
“那你呢?”
“我也说了。”阿栀的声音轻了,眼睛却没躲开。
姜昭指间那颗毛豆掉回了碟子里:“那怎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昭的眉头慢慢拧起来,迟疑着问:“是因为……他如今做了官,你怕……”
“不是。”阿栀摇了摇头,“是我还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他也还没有。所以我们一起努力。”
姜昭握着杯子,一时没动。
“他才进刑部,卷宗还没经手几件。我连一回诊都还没坐过。”阿栀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我不想才从这个门里出去,就急着进另一个门。”
“他怎么说?”
“他说好。”阿栀笑了笑,“他还说,刑部的案子里,常有要给妇人验伤的,叫稳婆去看,稳婆看得糊涂,写上来的东西对不上,他看着着急。他说,往后要是有个懂医的女子能看一眼,就好了。”
姜昭听着,伸手把阿栀那只空了的杯子斟满了。
阿栀看着那杯酒,过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襟口,摸出一只小荷包。
荷包旧了,系绳磨得发亮。她解开绳子,从里头取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那年您替他把书带回来,大约也想知道里头夹着什么。”她把纸递过去,“您看吧。”
姜昭接过来,展开。纸是书院的竹纸,叫人折过太多回,折痕处已经软了。字是秦墨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也不肯潦草:
“阿栀姑娘:
“此书抄得仓促,有三处分量我拿不准,已在页边注出,请姑娘以所学校正。
“姑娘替我换药那年说过,有些妇人病了,宁可熬着,也不肯叫男大夫看。我回去想了好几夜。将来这样的妇人,会一个一个来找姑娘。
“我此番下山应考,若侥幸得中,愿做一个不糊涂的官。也愿姑娘做一个好大夫。
“到那时,请姑娘将此书还我,看我抄错了几处。
“字丑,勿笑。秦墨。”
“好大夫”三个字前头,原先还写了一个字,叫墨涂得死死的,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姜昭看完了,没出声。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会一个一个来找姑娘”那一句,停住了。
阿栀坐在对面,等着她笑。
等了一会儿没等着,抬起眼一看,姜昭的眼眶红了。
“少爷?”
姜昭没应。她低着头,把那张纸一折一折,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得很慢,生怕折出新的印子来。
这几年,她一直在替阿栀盘算往后的路。原来还有一个人,在一张纸上,也替阿栀把这条路认下了。
而阿栀自己,就揣着这张纸,一页一页记着她那本册子,记了七年。
姜昭把折好的纸递回去,吸了吸鼻子:“我还当你要笑我。”
阿栀接过纸,一时没回过味来:“该是我说这句。”
“那就当我说了。”姜昭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抹完了,又伸手过去,在那张纸上点了点,“涂掉的那个,原先是什么字?”
阿栀低头看那团墨疙瘩:“不知道。我对着灯照了不知多少回,也没照出来。”
“拿来,我照照。”
阿栀把纸往怀里一收:“不给。”
姜昭忍不住笑了,眼泪倒叫这一笑挤下来一颗。阿栀也笑了,拿帕子先替她按了按眼角,又按了按自己的。
她把纸放回荷包,系好绳子,塞回襟口里,伸手按了按。
然后她提起酒坛,看了看姜昭跟前那只空杯,顺手给她添满了。
“最后一杯。”
姜昭笑着端起杯子:“知道了。”
阿栀把酒坛搁下,端起自己跟前那一杯,没碰姜昭的杯,也没说什么,仰起头喝了。梅子的酸气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没停,一口一口,喝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