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醉江满座
第127章 醉江满座 (第2/2页)“结果呢?”贺宗明追着问。
“结果张伯父真回来了。”陆时予憋着笑,“表哥看见了,咳都没咳,上去一揖到地:晚生谢兰台,给张伯父请安。”
满桌哄堂大笑。
谢兰台面不改色,把扇子从陆时予手里拿了回来:“长辈进门,难道我躲在柱子后头咳嗽?那像什么话。我请安,是替你们拖住他。”
“你拖住了么?”
“拖住了一阵。”谢兰台道,“张伯父问我来做什么,我说,来找惟明讨教《孟子》。”
“是《中庸》。”张惟明头也不抬。
谢兰台扇子一顿:“有什么分别?”
“我爹当场考了你一段《中庸》。”张惟明这才抬起眼来,“你没背出来。”
这一回连方澹都笑出了声,赶忙拿袖子掩住。姜昭笑得伏在桌沿上,裴湛把她手边那碟醋往里挪了挪,免得叫她胳膊肘碰翻了。
谢兰台摇着扇子,坦坦荡荡:“我那是急中生智,一时记岔了。”
“你们两个说得倒热闹。”张惟明把筷子搁下了,“后来是谁在祠堂里跪到天黑?”
陆时予和谢兰台都不吭声了。
“我。”张惟明道,“你们两个,在祠堂窗户外头,分吃我爹给的点心。”
卢析问:“张伯父为什么给他们点心?”
“我爹说,谢家这孩子知礼。”
贺宗明笑得趴在了桌上:“他知礼,你罚跪!”
陆时予笑着去扯张惟明的袖子:“点心我留了一块的,从窗缝里塞给你了。”
“塞进来的时候,叫窗棂刮掉了半边。”张惟明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理平了,“剩下那半边,掉在了地上。”
姜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那傀儡戏呢?最后看成了没有?”
三个人一齐答:“没有。”
隔了一会儿,陆时予补了一句:“第二年去看了。”
“第三年。”张惟明道。
谢兰台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我没去成。那回又叫我去望风。”
卢析问:“谢兄又请安了?”
“请了。”谢兰台点头,“张伯父那回考的是《大学》,我背出来了。”
满屋子笑得东倒西歪,门口送茶的跑堂姑娘在帘子外头站住了,好一阵没敢进来。
等她进来,手里的茶壶换了一只。壶是新的,白瓷描青,壶里的茶一斟出来,汤色清亮,一股兰花似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漫开。
江景行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看了看盏里:“这茶跟方才的不一样。”
方澹只闻了闻:“方才是楼里的散茶。这是今年的头茬芽茶。”
姜昭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去看那跑堂的姑娘。
姑娘低着头:“是太太打发人从家里送来的。太太说,楼里都是茶粗,小少爷头一回请客,别叫人笑话。这一壶也不算钱。”
谢兰台拿扇子掩着嘴,偏头冲姜昭道:“姜贤弟,你这个客,当得不大像客。”
贺宗明接得更快:“东家请客,东家的娘还怕东家没脸面。”
姜昭要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罗妈妈管着后厨,娘管着整座楼,她一个领了一个月俸钱的编修,管得了谁?她伸手拿额头在掌心里抵了一下:“……我认了。”
裴湛端着那盏新茶,抿了一口:“茶是好茶。”
姜昭斜他一眼:“你还帮腔。”
“我说的是茶。”
贺宗明把那盏芽茶喝了个干净,又自己续上,转过头来问她:“说了半日,你呢?你休沐上哪儿玩?”
“南关。”
姜昭和裴湛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姜昭接着往下说:“南关那家糖糕铺子——”
“如今改卖杏花饼了。”裴湛道。
姜昭睁大了眼:“杏花都谢了,还卖杏花饼?”
“饼上印的杏花。”裴湛道,“掌柜说,过了立秋改卖月饼。”
姜昭追问:“什么馅?”
“我问了,他还没想好。”
贺宗明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你们俩,连人家铺子立秋卖什么都打听了?”
谢兰台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他们俩在书院就这样。山下哪家铺子的饼几时出炉,记得比先生几时上课还清楚。”
“那我也去南关!”贺宗明一拍桌子,“南关西头那家羊肉包子,皮薄,一口下去汁往外冒,我回回吃完了,袍子上都要沾一块油。”
江景行抬起头来:“南关有没有卖浆水面的?”
贺宗明掰着指头数了一圈:“南关没有。西市有一家,掌柜的是秦州人。”他说着,忽然笑了,“就是游街那日,在人堆里喊“咱们秦州出状元了”的那一位。他在西市卖秦椒,到如今还逢人就讲,讲了好几个月了。”
江景行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低头去拿茶盏,拿了两回才拿稳:“……那,那他家的面,好吃么?”
“酸。”贺宗明比了比,“酸得你直眯眼。姜兄准爱吃。”
姜昭立刻抬起头:“在西市哪儿?”
满桌又笑。
方澹一直安安静静地剥虾,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虾壳。贺宗明指着他,跟陆时予说:“这一位,休沐只去一个地方,相国寺的书摊。每回都去,每回都只看不买。”
“买了。”方澹道,“上个月买了一本。”
“哪一本?”
“你借走没还的那一本。”
贺宗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干笑两声,给方澹斟了一盏茶,斟得满满的,一直斟到盏沿上。
秦墨在旁边笑,笑完了,对张惟明道:“我们在书院那会儿下山,头一件事也是去县里书坊。”
“你每回只买一样。”张惟明道,“墨。”
“书可以抄。”秦墨把茶盏转了半圈,“墨没有可不行。”
卢析听得直点头,转过来问秦墨,抄一本书大约要多少日子,秦墨报了个数,卢析在心里一算,说比买还贵,你搭进去的是工夫。
两个人当真就工夫值几个钱,你一句我一句算了起来,江景行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说他在秦州时,替人抄书是论字给钱的。
姜昭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这一圈人。
陆时予在跟贺宗明说吏部的饭堂,说他们那儿的馒头,蒸得能砸核桃。
贺宗明听得直乐,说翰林院的馒头好歹砸不了核桃。卢析和秦墨还在算抄书的钱。
谢兰台拿扇子轻轻敲着桌沿,听江景行讲秦州冬天的雪,雪大的时候,要拿铁锹从门里往外铲。
进门的时候,这一桌人,有一半互相叫不出名字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里的笋炖得透了,咬下去软的。
贺宗明把话头又拉了回来:“说真的,下回休沐,咱们一道出去走走。瓦子不去,就去映月湖,雇两条船,荡到湖心里,吃酒看荷花。”
卢析立刻问:“一条船坐几个人?”
“四个吧。”
“十个人,两条船不够。”秦墨道,“得三条。”
“第三条只坐两个人,船家不肯撑。”卢析道。
贺宗明掰着指头算了算:“那就九个人,两条船挤一挤。”
“谁不去?”陆时予问。
满桌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谢兰台身上。
谢兰台拿扇子挡着半张脸,过了一会儿:“……湖上不挤,我去。”
“那十个人还是十个人。”秦墨道。
贺宗明往椅背上一靠:“那就三条船,第三条我跟方澹坐。他不说话,我一个人说,船家也不觉得少。”
方澹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这一桌饭,吃到窗外的河面暗下来,对岸点起了灯。
散席的时候,姜昭头一个站起来:“你们先下去,我去柜上结账。”
谢兰台笑道:“姜贤弟,柜上那位怕是不肯收你的钱。”
“她肯。”姜昭把钱袋从袖子里摸出来,掂了掂,“说好了今日我是客。”
她下了楼,柜台上已经点了灯。
孙桂娘和那位老账房站在柜后,账已经算好了,一张单子摊在台面上。
姜昭凑过去看。她点的那几样,一样一样列着,后头写着价钱,末了是总数。总数底下另起两行,墨色新些:
后厨添醋鱼一尾,不计。
府中送芽茶一壶,不计。
“这两样……”
“太太定的。”孙桂娘指着单子,说得一板一眼,“客人自己点的,照价收。后厨添的、府里送的,记明白了,不收。小少爷要是不认这两笔,得去跟太太、跟罗妈妈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做不了这个主。”
姜昭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没再争。
她把钱袋解开,照着总数,一枚一枚数出来,码在柜台上。数到一半,钱袋就瘪了下去。老账房接过去又点了一遍,点完了,冲孙桂娘点了点头。
孙桂娘找了零,拿笔在单子末尾写了几个字,双手递过来。
单子末尾写着:姜客官,结清。
姜昭把单子接过来,折了两折,揣进袖子里,又隔着袖子按了按。
那只钱袋只剩薄薄一层,她也揣好了,冲孙桂娘作了个揖:“多谢孙掌柜。”
孙桂娘还了礼,脸上那点紧张总算松下来,笑了:“客官慢走。”
门口,九个人都等在那里。
河风这时候才起来,吹得檐下的灯笼一晃一晃。
贺宗明正跟陆时予约着改日去吏部饭堂尝那砸核桃的馒头,卢析弯着腰,听江景行说什么,秦墨和张惟明站在灯笼底下,张惟明又伸手去理秦墨那道折了的袖口,秦墨由着他理。裴湛和谢兰台站在一块,面对正门等着。
姜昭从门里出来,冲大家扬了扬袖子:“结清了。”
谢兰台拿扇子冲她拱了拱:“恭喜姜客官。”
姜昭正要还礼,身后的门里一阵脚步响,后厨一个小丫头抱着一只食盒追了出来,一路小跑,跑到她跟前,把食盒往她怀里一塞,喘着气:“小少爷!罗妈妈叫送的!”
姜昭抱着食盒,站在原地。
“罗妈妈说,小少爷光顾着招呼人,自己没吃几口,夜里回去要饿。”小丫头把话一口气说完,“里头是鸡汤馄饨,路上别晃,汤要洒。”
满门口的人都转过头来。
“我吃了。”姜昭冲那小丫头道,“你回去跟她说,我吃了的。”
裴湛站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开口:“吃了一碟醋。”
这一回,九个人一个没落,全笑了。
贺宗明笑得扶住了门框:“姜兄,你请我们九个吃了一顿,罗妈妈还怕你一个人饿着!”
姜昭抱着食盒,脸上烫,嘴上不肯输:“她就这样。我在书院那几年,七日下一回山,她恨不能把七日的饭一顿给我塞进去。”
“那你倒是吃了没有?”陆时予笑着问。
姜昭不答,把食盒往怀里拢了拢。
盒子底是温的,隔着衣裳,一点一点暖到了手心里。
她回过头去,往楼里看了一眼。后厨那扇窗子亮着,窗里罗妈妈的身影一晃,手里还拎着那把长柄铜勺,冲门口这边扬了扬。
姜昭抱着食盒,冲那扇窗子,也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