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醉江满座
第127章 醉江满座 (第1/2页)七月初,暑气压在河面上,水晒得发白,一丝风也没有。
河边那座三层的酒楼却从一早就热闹起来。门楣上新挂了匾,黑底金字,“醉江楼”三个字是大哥写的,字口里还透着新漆的气味。
门前两挂鞭炮放完,红纸屑铺了半条街,叫来往的鞋底一踩,嵌进了石板缝里。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一身新做的靛青褙子,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袖口拿绦子扎着。
有客进门,她先迎出半步,问几位、楼上还是楼下,回身叫跑堂的姑娘领座,转回来又在账簿上记一笔。脸上一直笑着,只有捏笔的那几根手指,捏得太用力,都发了白。
她叫孙桂娘。
姜昭是听娘说起她的。
开春那阵,娘从城西过,路边有一间卖早点的小铺子,灶上坐着一锅粥。一个讨饭的老汉缩在檐下,铺子里的妇人盛了一碗粥给他,又把灶边的小板凳挪过去,叫他挨着灶火坐。
娘那日没走,要了一碗馄饨,吃完了,又同她说了几句话。
孙桂娘的男人前年病死了,留下一儿一女。夫妻俩从前开过一间小食肆,采买、待客、记账,她样样经过手。男人一走,食肆撑不下去,她就改卖早点,天不亮起来熬粥,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娘又去了两回,第三回,把人请来了,另请了一位做了几十年的老账房在旁边帮衬。
跑堂的、切菜的、管碗碟的,先招女子,工钱跟男子一样,这是娘在平江开颜姝时就定下的,搬到京里,一条也没改。
后厨那边的事,就更好笑了。
姜昭原想着,罗妈妈跟了家里大半辈子,到了京里,总该享几年清福,院子都替她收拾好了,朝南,门口一架葡萄。
谁知娘在饭桌上刚提了一句“新酒楼还缺个掌厨的”,罗妈妈把筷子一搁:“我去。”
姜昭劝她:“您歇着不好么?”
“歇着?”罗妈妈瞪她,“我在那院子里坐了三日,葡萄藤上的叶子都叫我数清了。再坐下去,人要坐出病来。”
如今她管着后厨八张灶。
在家里,她和鲁嫂抢一张灶,如今八张灶一字排开,她站在当中,手里拎一把长柄铜勺,哪口锅火大了,哪个切墩的刀口歪了,隔着三张灶就喊得出来。
“三号灶,火!糖色要糊了!”
“这一刀片得匀,往后鸭子都归你片。”
开张前试灶那几日,后厨的人起先都怕她,后来背地里都管她叫罗大将军。
后晌,日头偏了些,姜昭换了一身家常的直裰,袖子里揣着钱袋,进了醉江楼的门。
她这个钱袋是新的,里头是她头一回领的俸钱。领的那日她在值房里数了两遍,贺宗明在旁边看着她数,说他头一回领俸,也是数了两遍。
孙桂娘一抬头瞧见她,账簿也顾不上了,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小少爷来了!楼上临河那间,一早就腾出来了——”
“孙掌柜。”姜昭冲她作了个揖,笑道,“前几日我跟娘说过的。今日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查账的。雅间照着订,菜照着点,账照着记,吃完了,我自己结。”
孙桂娘看看她,又往后厨那头看了一眼,像是拿不准这话能当几成真。
“太太是交代过。”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小少爷今日是客,照客人的规矩来。”
“那就照客人的规矩来。”
孙桂娘点了点头,回身翻开账簿,手指顺着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了,念出来:“三日前订的,临河大间,十位,订钱已收……”
她念到姓氏那里,顿了一顿,抬起眼来,到底改了口:“姜……姜客官,楼上请。”
姜昭听见这一声“客官”,眉眼都舒开了,背着手,迈着大步上了楼。
临河那间雅间开着两面窗,竹帘卷起一半,河上的光从帘底下漏进来,在地上晃。两张方桌并在一处,铺着素白的桌布,碗筷都摆好了。
贺宗明和方澹头一拨到,两个人是从院里一道来的。方澹在院里当检讨,平日话少,偏跟贺宗明最合得来,饭堂里常凑一张桌子。姜昭跟他打过几回照面,每回都是贺宗明在那儿说得热闹,他在旁边慢慢喝茶,冷不丁补上一句。这回请客,便一并请了。
贺宗明进了门,先往窗外瞧了一眼河景,又回过身,盯着门口那个送茶的伙计上上下下打量,忽然一拍大腿:“是你!”
伙计端着茶盘,一脸莫名。
“姜兄,就是他!”贺宗明转过来,指着那伙计,“我那日扒着门缝往里瞧,就是他拿眼睛把我瞪出来的!”他说到这里,声音一下子低了,慢慢转过头,“……这楼是你家的?”
姜昭憋着笑,冲他拱了拱手。
“你那日还跟我说:听说了一点!”
“是听说了一点。”姜昭一本正经,“我爹盘下来的时候,我在院里当值,后来听他说的。”
方澹在旁边落了座,接过伙计递来的茶,慢悠悠道:“他是听说了一点,你是瞧见了一点。”
贺宗明张嘴要辩,伙计已经冲他躬身赔了个不是,把茶给他斟上,退了出去。
贺宗明端着茶,回过味来,自己也笑了:“瞪得好。门缝那么窄,我还当是贼呢。”
第二拨是江景行、卢析和秦墨。
三个人在楼下碰上的,一道上来。卢析进门时低了低头,还是叫门楣上挂的那串铜铃碰响了,叮叮当当一阵,他伸手按住铃铛,按稳了才进来。
最后一伙人结伴进来。
谢兰台走在头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裴湛跟在旁边,再后头是张惟明和陆时予。
“我们在街口碰上的。”谢兰台把扇子一收,“时予拉着惟明出门,说今日要见识见识姜家的江南菜,我们就一道来了。”
陆时予笑眯眯地冲满屋拱手。他跟贺宗明、方澹、江景行、卢析都是头一回见,挨个报了名姓。
贺宗明一听是吏部的,眼睛就亮了,挪了挪椅子给他让座,没两句就打听起吏部的饭堂是不是比翰林院的好。
秦墨跟张惟明见了礼,张惟明把他袖口一道折了的褶子顺手抚平了,两个人谁也没提,坐到了一处。
姜昭在主位坐下,等人都坐齐了,清了清嗓子:“今日这顿,我请。”
谢兰台挑起眉:“姜贤弟发财了?”
“领了俸。”姜昭把袖子里的钱袋拍了拍,“头一个月的。”
满桌一下子热闹起来。
贺宗明说编修的俸是全院最少的那一等,方澹说他头一回领俸买了一刀纸、一锭墨,就没了。江景行认认真真问,修撰的俸跟编修差多少?卢析没说话,低头在心里算。
陆时予笑着问:“一个月的俸,请得起这一桌?”
“请得起。”秦墨答得比姜昭还快,“前日她拿菜单子来问我,我替她算过,请完了还剩——”
“秦兄!”
秦墨闭了嘴,低头喝茶。
满桌笑开了。
裴湛坐在姜昭左手边,端着茶盏,笑意从盏沿上头露出来一点,又叫茶盏挡回去了。
头几道菜端上来,是姜昭自己点的。一碟糟鹅,一盘清炒虾仁,一锅腌笃鲜,照顾北边来的几位,另点了一盘炙羊肉、一笼羊肉馒头。
卢析夹了一筷子糟鹅,嚼了两下,眼睛就停住了,低头又看那碟鹅,像是想看出它是怎么糟的。
江景行尝了虾仁,又尝了一口汤,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江南人吃得精细。”
“细是细。”贺宗明已经吃了第三块鹅,“就是一碟子太少,一人两筷就没了。”
话音还没落,跑堂的姑娘端着一只大盘子进来了。
盘里一条鱼,浇着红亮的汁,酸香气一下子冲满了屋子。她把鱼搁在桌子当中,又从托盘上拿下一只小碟,碟里满满一碟醋,不往中间放,径直搁在了姜昭手边。
“罗妈妈添的。”姑娘说,“这一道不算钱。这碟醋,是单给小少爷的。”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
姜昭的脸腾地热了:“我没点这个。”
“罗妈妈说了,小少爷没点,是小少爷不知道今日的鱼好。”
“你去跟她说,今日我是客,客人点什么,后厨做什么。这一道……”
她话还没说完,贺宗明的筷子已经落到鱼身上,夹起一大块,送进了嘴里。
姜昭看着他。
贺宗明嚼着,含含糊糊道:“退不得了,动过了。”
跑堂的姑娘抿着嘴,又补了一句:“罗妈妈还说,小少爷要是嫌,就自己去后厨跟她说。”
姜昭眼前一下子浮出罗妈妈拎着铜勺、站在八张灶当中的样子。她把那碟醋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就这一回。”
姑娘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卢析这时候才把筷子伸过去,尝了一口鱼,眉头一抬,问姜昭:“这醋是出锅前下的,还是出锅后浇的?”
姜昭奇道:“卢兄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院里那口灶,归我烧。”卢析答得很实在,“景行吃什么都说好,我做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江景行在旁边点头:“他做的,确实都好。”
“你看。”卢析摊了摊手。
贺宗明吃完那块鱼,把筷子一搁,环顾了一圈:“说起来,你们几个来京里也有些日子了,休沐的时候,都上哪儿玩?”
江景行认真回想了一下:“去过书坊。”
卢析道:“去过菜市。”
贺宗明瞪着他们俩,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永安城里,三座瓦子,几十座勾栏,傀儡戏、杂剧、讲史、说诨话,从晌午演到半夜。你们一个去书坊,一个去菜市?”
江景行认真问道:“讲史的,讲得准么?”
“准什么准,人家讲的是热闹!”
方澹在旁边剥着一只虾,头也没抬:“上个月城南那座瓦子讲赤壁,把东风借到了西边。”
满桌静了一瞬,接着笑成一片。江景行笑了一阵,又正色道:“那还是不准。”
“你去了就知道,准不准一点也不要紧。”贺宗明转向卢析,“卢兄,你那个个子,往勾栏里一站,看什么都是头一排。”
卢析摇头:“我去过一回。站在最后头,前头的人回头看了我好几回,我就出来了。”
“他们看你做什么?”
“我挡着后头的人了。”
贺宗明噎了一下,拿手指着他,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谢兰台摇着扇子,慢慢道:“瓦子我是不去的。人挤人,进去的时候穿着两只鞋,出来剩一只。”
陆时予笑出声:“表哥哪一回去瓦子,不掉东西?”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张惟明:“说起瓦子,惟明,你还记不记得那年——”
“不记得。”张惟明答得飞快,筷子都没停。
陆时予哪里肯放过,冲满桌一摊手:“那就是记得。”
贺宗明立刻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哪年?什么事?”
“我们十二三岁的时候。”陆时予把扇子从谢兰台手里抽过来,自己摇着,“惟明家里规矩严,张伯父散了衙回来要查功课,惟明一步出不得门。”
“城南瓦子里来了一班傀儡戏,听说那木头人会自己翻跟头。我就跟惟明商量,趁张伯父还没回来,溜出去看一场,看完了赶在他进门前回来。”
“我没答应。”张惟明道。
“你没答应,可你把鞋都换好了。”
张惟明夹了一块虾仁,不吭声了。
“那日表哥正好在我家做客。”陆时予拿扇子朝谢兰台一指,“我们就叫他去二门上望风。说好了,张伯父要是回来了,他就咳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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