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28章 清莲湖边搭棚
第1卷望水泉 第28章 清莲湖边搭棚 (第2/2页)“给价多少?”
周先生低下头:“不给价。”
“你把话说全。”
“小人问了三遍。”“头一遍问给多少,那位爷说官上的事讲什么价。”“第二遍问,这地是民田,有契有税,得先议价再报,他说议过了。”“第三遍问文书在哪儿。”
“他怎么说?”
“他不说了。”“他说,你是什么人,也配问这个。”
李峥走过去站定。
“爷贵姓?”
“免贵,姓吴。”“吴爷,这地是我的。”
吴爷这才正眼看他。看到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眼神松了些,也轻了些。
“知道了,册子上记着呢。”“望水泉酒坊,李峥,河滩地三十亩,契税齐全。”
“既然齐全——”
“既然齐全就更好办了。”吴爷把笔搁下:“地是你的,官府用你的地是给你脸面。”“你要识抬举。”
“小子想看文书。”“官府用地得有文书,上头写着哪一衙门要用,用多大,用多久,何时给价。”
“文书在府里,摞着这么高,要看去府里看。”
“去吧。”“八十里,雪天,走路五天,你走得起就去。”
“这旗是谁让插的?”
“上头。”
“上头是哪一位?”
“上头就是上头。”吴爷头也不抬,“你该问的是,插了旗之后,你这地还能不能种。”
“不能。”
吴爷抬起头,“从今日起这块地就是官地了。”“不是明天,不是文书到了以后,是今日。”“旗一插就是官地,你在官地上动一锹土,就是动官上的东西。”
“那小子要是动了呢?”
“那就看你想不想吃官司。”
李峥往地中间走了几步,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冻得硬邦邦的,捏不碎。他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撒回地上,土落在旗杆底下,散了。
“掌柜的,小人做了二十二年账,见过三回插旗。”“头一回是十八年前,插的是镇北赵家的地,赵家去府里告,告了两年,地没了,人也没了。”
“第二回是十年前,河湾那四十亩,那家主人当夜就搬走了,家具都没带。”
“你这三回说的是一个意思吧。”
“小人的意思是别硬顶。”“这三回里,硬顶的那一家最惨。”
李峥看着桥下的冰。冰面下有水在走,走得很慢,看得见,听不见。
“周先生,我爹死那年我七岁。”“那年镇上闹饥荒,官府来收粮,每亩加三升。”“我娘带着我去求,求了三次,第四次再去,人家不让进门。”
“我知道我不该硬顶,也知道硬顶的那家最惨。”
他转过身往酒坊走。
“可我不躲。”
周先生愣在桥头。
“我不躲。”李峥又说了一遍,“地我不要了也行,可文书我得看。”“看不着,我就去府里看。走五天就走五天。”
走了几步他停下。那三十亩地的契收好,别给人,别烧了。另外记一笔:今日河滩地上来了七个人,为首者吴,灰袍,白脸,白手,右小指一块墨渍。
“记在哪一本上?”
“另记一本。”
夜里,李峥把那本新账翻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十一月廿一,河滩地插旗十一。来人七。为首者吴,灰袍,白手,右小指有墨。
门被推开了。林小强被人抬着进来,胸口缠着布,脸肿得剩一条缝,那张嘴还活着。
“掌柜的,出事了。”
小的躺着也能听街面。那七个人昨儿到的,住镇西王家客栈,包了三间上房。房钱谁结的,王家那小子不敢说,可小的数了车。
“什么车?”
“昨日傍晚镇西来了一辆骡车,下来一个人,穿绸戴玉,进客栈待了一刻钟就走。”“小的让人跟着,跟到镇外十里,车往北去了。”
“还有一样。”“那人走后,王家掌柜的在柜上说了半句话,被厨房的听见了。”
他说,林小强吸了口气,牵动肋骨,疼得嘶了一声,还是把话说完了,“汇通号的人,得罪不起。”
“汇通号。”李峥念了一遍。
“小的让人打听了,这镇上没人知道,府城里知道的也不多。”“听说是个钱庄,本号在北边,放贷兑钱走镖,什么都做。”
“听说什么?”
“听说这字号背后,不是做生意的人。”
李峥低下头,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汇通号。
窗外又下雪了。雪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窗外撒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