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28章 清莲湖边搭棚
第1卷望水泉 第28章 清莲湖边搭棚 (第1/2页)十一月二十,雪停了。李峥推开酒坊的门,雪压着屋檐,街当中有人扫出一条黑印子,从街口扫到桥头。
掌柜的。陈十跑出来,鼻尖冻着两坨红:“人齐了,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不够。”“去街上喊,一日两顿饭,三十文。”
喊了三遍,来的还是昨儿那批。
“那就再喊一遍。”“别喊来干活,喊来搭棚。”
陈十愣了一下:“这有啥不一样?”
“干活是给人干,搭棚是给自己搭。”
周先生抱着账本出来:“昨儿工钱三十四两七钱。”“还有一桩,来的人里有六个镇北的,断了粮,孩子三天没见米,小人把名字另记了一页,标了红。”
“记在工册上。”李峥说,“另记一本,他们就成了穷人;记在同一本上,他们就是来搭棚的人。”
周先生把那页红字撕了,重新誊了一遍。
辰时末,一百二十几号人扛着木料麻绳往清莲湖去。清莲湖冻了一半,靠岸那圈冰泛着青白,往湖心是活水,黑沉沉的。李峥看了看湖东那片坡地,背风,向阳,雪薄。
“就这儿。”
“不行。”
坡下头站着个老头儿。六十来岁,黑棉袄,腰里系草绳,左腿是瘸的,手里拎一杆旱烟袋,烟袋锅磨得发亮。他把烟袋在鞋底上敲了两下,才说话。
“这湖,夜里会涨。”
“涨多少?”
“涨到你脚下。”老头儿抬起烟袋往坡下指:“你这块地看着比水高三尺。”“夜里风从东南来,水往这边顶,顶三尺,你那梁就泡着了。”“二十年前这坡上有个渔棚,水涨,一家五口捞上来两个。”
李峥没答,走到冰沿上蹲下,把手插进水里。水底下有走动的声,从东南往这边一层一层顶过来,他把手指头张开,那股力气顶在指缝里,清清楚楚。
他抽出手甩了甩水:“老丈说得对,水是从东南顶过来的。”
“郑。”“镇上叫我郑老倌。”“这腿不是那夜摔的,是壁江上断的。”
“郑老倌,依您搭哪儿?”
“再往东三十步。”“那儿有个土台子,比这高二尺半,底下是石头。”
“挪。”
一百二十几号人往东挪了三十步。郑老倌看了两眼,把烟袋一别,一瘸一拐跟了上去:“哎,那梁抬法不对,梁尾拖地,拖到地方就劈了。”“两个人抬头,一个托尾——”
喊到中午,坡上没人不认得他那杆烟袋。未时,第一根梁立起来了,满坡的人轰地叫了一声。
周先生记完抬头:“按这个进度,腊月初五能盖完三间。”
“三间不够。”
“小人算过,全镇四百三十七户,得三十间。”
“记上。三十间。”
申时人散了。李峥蹲在土台子边扒雪看土。郑老倌一瘸一拐过来蹲下:“小子,你不是光搭个棚吧。”
李峥没否认。
“你在备退路。”
郑老倌挖了一锅烟丝,按实,没点。“我年轻时在壁江上撑船,撑了十九年。”“那会儿江上有三个渡口,最上头那个叫旧渡口。”
“现在江上没渡口了。”“兵荒马乱的,谁还摆渡。”
“那旧渡口呢?”
“早废了。”
郑老倌抬起眼,浑浊的眼睛底下有点别的东西:“小子,你问这个做啥?”
“有用。”
郑老倌一瘸一拐往坡下走,走了七八步,回过头。
“旧渡口还在。”
李峥站了起来。
“我说,那渡口,还在。”
他没再回头,拐进芦苇荡,烟袋锅在夕阳里一闪一闪。
李峥站在土台子上往北看。北边八十里是壁江,他看不见江,只看见天边一层灰白的线。
他掏出《山河形胜图》翻到北边那一页,洪师傅手绘的图上,壁江是一条粗线,线上几个小圈,其中一个旁注了两个小字:废渡。
十一月廿一,河滩地上插了旗。
李峥正在棚上钉檩条,陈十一口气跑了三里地喊:“掌柜的,地上来人了,插了十一根,还有拿尺量的,量了三遍!”
河滩地在镇东,三十亩,三个月前花三百二十两买下。如今插了十一根竹旗,青布旗面,白粉写着官字,把整块地圈成歪歪的长条。
旗底下站着七个人。四个穿青衣,腰里的牌子是新的,边角都没磨圆。两个扛绳尺。还有一个坐在马扎上,穿灰布棉袍,膝上摊着册子。
周先生站在地头,脸冻得发青。
“问了?”
“问了,官修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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