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31章 第一次真正的输
第1卷望水泉 第31章 第一次真正的输 (第2/2页)他把酒盏放下。
“李掌柜,你是个明白人。”“明白人该知道,什么叫‘上头’。”
李峥站了起来。
“文书呢?”
“在这儿。”
房士安从那小厮捧着的红木匣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摊开在桌上。
那不是一张纸,是一份完整的行查。头一页写着缘起,第二页写着地亩四至,第三页是户房的核验,末一页盖着印。
李峥拿起来看。
他看得很慢。
看第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头是稳的。看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第三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房士安一眼。
房士安坐着没动。
末一页上,那方印是暨南府的府印。朱红的,九叠篆,边角清楚。李峥把纸举到光底下,看那印泥的厚薄——是真的,不是描的。
他把文书放回桌上。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话要说?”
李峥坐了回去。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上,很久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扫雪,唰,唰,唰。
“这文书,”李峥说,“是真的。”
“是真的。”
“小子告不动。”
“告不动。”房士安说,“李掌柜要是告,还得走五日雪路去府城。到了府城,你得先递状子。状子递上去,户房接了,说查,查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地已经修上码头了。”
“那小子要是不签字呢?”
“不签字也行。”房士安接话,“旗已经插了。插了旗就是官地。你在官地上动一锹土,我就拿人。拿的是你,不是你那三十亩。”
李峥看着桌上的文书。
他忽然想起初八那天,在顾府大堂上,钱巡检把铁链套在他脖子上。那截链子,现在躺在顾顺的怀里。
“笔呢。”“他说。”
周先生在旁边抖了一下。
“掌柜的……”
“笔。”
周先生把笔递过来。
李峥接过笔,蘸了墨。
他的手很稳。
他在那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下日期,按下指印。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
“契。”“他说。”
“什么东西?”
“地契。”李峥说,“小子留着。”
房士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
“随你。”房士安说,“契留着也是张废纸。”
他把文书收进匣子,站起来,掸了掸袍角。
李峥送他到门口。
房士安上了车,车帘放下来一半,他又把帘子掀开。
“李掌柜,”
“房爷请讲。”
“今日这事,你办得体面。”房士安顿了顿,“我见过不少不肯签的。不肯签的人,后来都后悔了。”
“小子不后悔。”
“那就好。”房士安点点头,手一松,车帘要落下来。
落下来之前,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李掌柜,这镇上,除了那块地,还有一样东西,府里也惦记。”
车帘停在半空。
李峥抬起头。
“什么东西?”
房士安没答。
他坐在车里,隔着那半幅青呢帘子,看着李峥。
“过几日再说。”他说。
车帘落下了。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碾着雪,咯吱咯吱地走了。
李峥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雪地上留着两道车辙,很深。
高二从街角跑过来,跑到他跟前,喘得说不出话。
“掌柜的!”
“慢点说。”
“他们……”高二指着镇东,“昨日后晌,来了两个人,在井边……在井边量。”
“哪口井?”
“就……就咱家后院那口。”
高二咽了口唾沫。
“小的看着不对,就躲着数了。”“他们拿一根绳子,从井口往下探,探了三回。探完还在本子上画。”
“画什么?”
“小的看不清。”高二说,“可小的听见他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高二的声音在抖,“‘这井底下,八成通着泉脉’。”
李峥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他走到后院,站在井边。
井口冒着白气,气是暖的,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往上飘。井台上的雪化了,化成一圈黑水。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井沿的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
“周先生。”“他头也不回地说。”
“在。”
“今日这笔账,记上。”
周先生站在他身后,抱着账本,两只手抖得厉害。
“掌柜的,”
“记。”
“小人……”
周先生低下头,眼泪掉在那本账上,砸出一个圆点。
“这账,”“他说,小人不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