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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京城・惊艳 第20章 并 肩 夜 行

卷二:京城・惊艳 第20章 并 肩 夜 行 (第1/2页)

陈九死后的第七日,京里落了雪。
  
  雪落得不多,薄薄一层,压在太医署的瓦上。
  
  苏画砚从值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她手里提着药箱,脚下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药库那桩案子,断了。
  
  断在"苏"字上。
  
  这七天里,她想了很多。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卷宗,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
  
  不是给衙门抄的。
  
  是给自己抄的。
  
  她要记住,这条线断在哪儿。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了石坊下站着的人。
  
  裴墨珩。
  
  还是那件深青常服。
  
  "苏医士。"他说,"今日怎么这么晚。"
  
  "抄东西。"苏画砚说,"抄了七天。"
  
  裴墨珩看着她手里的药箱。
  
  "抄完了?"
  
  "抄完了。"
  
  "那——"他顿了一下,"走一段吧。"
  
  苏画砚愣了一下。
  
  走一段。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
  
  轻得像是不经意。
  
  "去哪?"她问。
  
  "太医署后头,有条巷子。"裴墨珩说,"通城西。"
  
  "我今日不坐车。"
  
  苏画砚没说话。
  
  她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
  
  "好。"
  
  那条巷子,苏画砚没走过。
  
  太医署后墙根下,一道窄巷,只容两人并行。
  
  巷子两边的墙很高。
  
  雪落在墙头上,落成一条白线。
  
  裴墨珩走在前面。
  
  苏画砚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
  
  走出百十步,裴墨珩忽然停下来。
  
  "这条路,你父亲当年走过。"他说。
  
  苏画砚抬头。
  
  "我父亲?"
  
  "嗯。"裴墨珩往前走,"他每次进太医署,都从这里走。"
  
  "为什么不走大门?"
  
  "大门要见人。"裴墨珩说,"他嫌麻烦。"
  
  苏画砚没出声。
  
  大门要见人。
  
  她父亲,是个不爱见人的人。
  
  跟她一样。
  
  她低着头走了几步。
  
  "裴大人。"
  
  "嗯。"
  
  "这条路,您也走过?"
  
  裴墨珩沉默了一瞬。
  
  "走过。"他说,"十三年前,我走过一次。"
  
  "跟谁?"
  
  "跟你父亲。"
  
  苏画砚站住了。
  
  裴墨珩没停,继续往前走。
  
  她只好跟上。
  
  "十三年前,"苏画砚说,"您多大?"
  
  "十六。"
  
  "十六岁,跟我父亲,走这条路。"
  
  "嗯。"
  
  "做什么?"
  
  裴墨珩没有立刻答。
  
  前面巷子到了头,是一条小街。
  
  街上没什么人。雪把招牌压得很低。
  
  "那一年,"裴墨珩终于说,"你父亲救过一个人。"
  
  "谁?"
  
  "一个不该救的人。"
  
  苏画砚看着他。
  
  "救完了,他把我叫到这条巷子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裴墨珩停下脚步。
  
  "他说——"
  
  "'墨珩,救人这件事,你以后别学我。'"
  
  苏画砚没出声。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那……您学了吗?"
  
  裴墨珩没答。
  
  他只是往前走。
  
  小街的尽头,是一处废了的关帝庙。
  
  庙门半倒,里头的香炉翻了。
  
  裴墨珩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
  
  苏画砚这才看清——他提了一只食盒。
  
  "这是什么?"
  
  "面。"裴墨珩说,"太医署后街的,你上次说好吃。"
  
  苏画砚愣了一下。
  
  上次。
  
  上次是三个月前。她随口说的。
  
  她那天吃面,只是因为在太医署门口被拦了一回,心情不好。
  
  她说了一句"还是后街这家的面好,汤不咸"。
  
  就一句。
  
  他记住了。
  
  "裴大人。"她说,"您记性真好。"
  
  "不好。"裴墨珩说,"我只记该记的。"
  
  苏画砚低下头。
  
  她打开食盒。
  
  面还是热的。
  
  她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裴大人。"
  
  "嗯。"
  
  "您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晚回去。"
  
  裴墨珩没说话。
  
  "您在这儿等了多久?"
  
  "不久。"
  
  "多久。"
  
  裴墨珩沉默了一下。
  
  "两个时辰。"
  
  苏画砚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灯很暗。
  
  他就坐在门边的石阶上,肩上的雪还没扫。
  
  "裴大人。"她说,"您不用这样。"
  
  "哪样?"
  
  "您不用在那儿等我两个时辰。"苏画砚说,"我又不是不会回家。"
  
  裴墨珩看着她。
  
  "我知道你会回家。"他说,"我今天,不是为了送你。"
  
  "那您是为什么?"
  
  裴墨珩站起来,走到案边。
  
  他把袖子挽起来。
  
  苏画砚看见了。
  
  他的左手掌心。
  
  一道新伤。
  
  不深,可很长。
  
  从虎口一直划到小指根。
  
  已经结了痂。
  
  可痂的边上,还泛着红。
  
  那是新伤。
  
  苏画砚把手里的碗放下。
  
  "你手上的伤。"她说,"什么时候的?"
  
  "前几日。"
  
  "怎么弄的?"
  
  裴墨珩把袖子放下来。
  
  "不小心划的。"
  
  苏画砚没说话。
  
  她站起来。
  
  走过去。
  
  她伸手,去抓他的左手。
  
  裴墨珩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可她还是抓住了。
  
  她的手很稳。
  
  她把他的袖子,重新挽上去。
  
  那道伤,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不是划的。
  
  划伤是细的。刀伤是直的。
  
  这道伤,是钝的。
  
  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磨出来的。
  
  苏画砚的手指,在那道伤上轻轻按了按。
  
  皮肤底下,有一点硬。
  
  "这是——"她抬起头。
  
  "你别看。"裴墨珩说。
  
  "我为什么不看。"苏画砚说,"我是大夫。"
  
  她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这个伤,是绳索磨的。"
  
  裴墨珩没说话。
  
  "有人拿绳子勒过你的手。"苏画砚说,"勒得很紧,紧到皮磨破了。"
  
  "绳子勒手,是绑。"
  
  "你被人绑过。"
  
  庙里静了一瞬。
  
  "什么时候。"她说。
  
  裴墨珩没有答。
  
  他把自己被她抓着的手,抽了回去。
  
  "吃面吧。"他说,"面要凉了。"
  
  苏画砚站在原地。
  
  她没有再问。
  
  她这个人,从不去问别人不肯说的话。
  
  她只看。
  
  可她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陈九死后第七天。
  
  曹敬被刑部问话之后的第七天。
  
  他这七天里,出过城,进过司。
  
  这道伤,是这七天里的。
  
  他为她,绑过什么人。
  
  或者——
  
  他自己,被绑过。
  
  她慢慢坐下来。
  
  端起那碗面。
  
  "面凉了。"她说。
  
  "嗯。"
  
  "那我再吃一口。"
  
  她低头,认认真真地,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
  
  雪又下起来了。
  
  两个人从关帝庙出来。
  
  这回没走巷子。
  
  走的是城里的大街。
  
  戌时过了,街上没什么人。
  
  雪落在地上,被什么人的脚印踩乱了。
  
  苏画砚低头看地上的脚印。
  
  两行。
  
  并排。
  
  一行大一点,一行小一点。
  
  是大脚踏着雪,跟小脚踏着雪。
  
  一深,一浅。
  
  隔着半步。
  
  她在雪地里走了几步,忽然说:
  
  "裴大人。"
  
  "嗯。"
  
  "您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把卷宗抄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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