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红妆・相守 第60章 落 笔
卷六;红妆・相守 第60章 落 笔 (第1/2页)又是一年三月。
城南那处宅子,正月里发还了。门上的封条撕下来,门框上留着一圈浆糊的印子,黑了,像一道旧伤结了痂。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去看看。"他说。
"我看过了。"她说,"梦里看过很多回。"
"梦里有没有这棵树。"
院墙里探出半枝杏花,白的,开得满满一枝,压得枝子往下垂。
她看了很久。
"有。"她说,"可梦里它没这么高。"
——七年前她走的时候,这棵树才到屋檐。现在高过屋脊了。
她抬手去够那枝花,抬到一半,停住。左肩抬不到肩,再往上,肩胛里就扯开一道火。
他把那枝花压低,压到她面前。
"这样。"
她低头闻了闻。杏花本来就没有味道。她还是闻了很久。
"进去吧。"
二、箱子
箱子是今日从库里领出来的,抬过街时正是上午,市上人最多。箱子旧了,红漆掉了大半。每一口上还贴着七年前的封条,写着"苏氏·第几号",字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有人站住看。
"这是谁家的。"
"苏大夫家的。"卖豆腐的老汉说,"城南那个苏大夫。"
"哪个苏大夫。"
"丹青手。"老汉说,"看病不收钱的那个。"
——这家人两代都不收钱,所以两代都穷。
箱子一共二十七口,一口一口往里搬。她站在门边数,数到第十九口停了一下。
"怎么了。"
"这口是我娘的。"她说,"镜箱。"
箱子进了院子,摆在杏花树底下。红漆的、黑漆的、樟木的,摆了一地,掉了漆的地方亮得发白。
"当年你的嫁妆过街,"老书吏轻声说,"四十八抬。我数的。"
"如今回来二十七口。"
"回来就好。"老书吏说,"红妆出门,是嫁。红妆回家,是……"
他找不到词。
"是回家。"她说。
她蹲下去,揭了第十九口箱子上的封条。封条脆了,一揭就断。箱里是一只镜箱,铜镜锈了一半,底下压着一只小瓷盒,盖子上没有字。
她打开。
红的。
一盒印泥,七年了,没干。颜色亮得像刚滴上去的血。
她盖上盖子,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三、一席
中午在杏花树下摆了一张桌。
老书吏、春杏、卖豆腐的老汉、隔壁两家邻居。菜是春杏做的,四个热的,两个冷的。
树根那边另摆两只碗,没有人坐。
"这是……"老汉问。
"我爹。"她说,"还有一位。"
"哪位。"
"画上的另一位。"
老书吏端起酒,先朝那两只碗举了一下。
"苏大夫。"他说,"宅子还了。画也快画完了。"
他喝了一杯,坐下,忽然笑了一声:"大人,我跟您七年,头一回跟您一张桌子吃饭。"
"以前没请你。"
"以前您不吃饭。"老书吏说,"您那会儿一天两顿,一顿半碗。"
他给老书吏斟满。
"今天吃。"
春杏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姑娘。"
"嗯。"
"我秋天要过门了。"
她停了一下,把碗放下。
"哪家的。"
"隔壁街,开油盐铺的。"春杏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他、他人老实。不识字。"
"不识字好。"她说,"识字的心思多。"
春杏笑出来,眼睛又红了。
"姑娘,我……我从哪儿出门。"
"从这儿。"她说,"从苏家出门。"
春杏"哇"地一声哭出来,把一桌人都哭慌了。
"别把眼泪掉桌上。"她说,"菜咸。"
四、起骨
下午,日头斜了,光从西墙头上过来,落在长案上。
那张长案还在。案上一层灰,灰上有鸟爪印。他们一人抹了半张案面,抹到中间,两只手碰到。
画铺开。两半并着,断口对着断口。
"从哪儿起。"他问。
"从树。"她说,"树是你父亲的骨。"
他蘸墨。
——他这一辈子落过很多笔。判人的笔,批人的笔,勾人名字的笔。今天这一笔,是画人的。
他先接断枝。断口只有一丝错位,笔尖一顿,往上一挑,枝子就活了。然后是石头,是草,是树下那片被踩平的地。
她调色。赭石、花青、藤黄,一样一样化开。
"你的手。"他说。
"我的手怎么了。"
"在抖。"
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抖得很轻,像风吹着的一根线。
"伤了肩,手就虚。"她说,"画细的,撑不住。"
他放下笔,走到她身后,一手托肘,一手压腕。
"这样。"
"你这样,我怎么画。"
"你画。我不动。"
——他真的没有动。她画了三笔,那只手稳得像一块石头。她忽然想起破庙里,他按着她肩上的伤口,也是这么稳,稳得让她疼。
五、脸
日头又下去一点,光横着过来。
画上只剩两张脸。
两个人同时停了笔。
一滴墨悬在他笔尖上,落不下来。
"这两张脸,画谁。"她问。这话她三个多月前问过。
"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不敢。"他说,"我怕画错了。"
"画不错。"她把笔搁下,"人得在花底下,画自己。"
院里有两张旧凳,一高一低。她把高的搬到树下,坐下。
"你坐这儿。"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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