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红妆・相守 第60章 落 笔
卷六;红妆・相守 第60章 落 笔 (第2/2页)"我坐对面。"她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画案,画上两个人没有脸。
杏花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膝上,谁也不去拂。
他先动笔。
他画她的眼睛。画到睫毛,停住。
"你眨眼了。"
"我没有。"
"你眨了。"他说,"我刚画好,你就眨。"
"那你等我眨完再画。"
"人一直眨眼。"
"那你画不眨的那一下。"
他笑了。这半年里第二次。
他重画。画她的眉,画她的鼻梁,画到嘴角,笔尖悬着,落下,往上提了一点。
"你在笑什么。"她问。
"我没笑。"
"画上的人在笑。"
"那是她自己在笑。"他说,"我按不住。"
轮到她。她蘸色,先画他的额头。额头宽,中间一道竖纹,是皱出来的,不是老出来的。那道纹她按过,按不平。再画喉头——那儿陷下去一道浅沟,半夏留下的,还没长平。
她画到这儿,停了一下。
"怎么了。"
"这道沟,"她说,"我看着它,就想起那天。"
"那就画进去。"
"画进去不好看。"
"我本来也不好看。"他说,"画吧。留着。"
她画了。那道浅沟落在纸上,很轻,像一笔没干透的墨。
最后是眼睛。
她画他的眼睛,画了很久,手又抖起来。他托住她的肘。
"我看着你。"他说,"你画。"
——她抬头。他的眼睛就在那儿,黑的,亮的,看着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一笔落下。
画完了。
两人都不说话,先看对方,再低头看画。
画上两个人,有脸了。
她的脸是他的笔,他的脸是她的笔。
"这张画,"她慢慢地说,"谁也不能一个人画完。"
六、一线朱
印还缺一线。
"苏清之印","清"字末笔,少了一丝朱。
她从小瓷盒里挑出一点印泥。不是涂,是按——指尖蘸了,一点一点按在那一线上,红从纸纹里渗出来,跟旁边的红接上了。
接上的地方比旧的亮。
"看得见。"他说。
"过几年就一样了。"她说,"红也会老。"
印全了。四个字,一方印,两半合璧。
纸还是两半。中间一道缝,细得像一根头发。
"这道缝,"他说,"补不补。"
"不补。"她说。
"为什么。"
"撕的人,"她说,"也在画里。"
他没有再问。他伸手,把镇纸从中间挪开,压在纸角上。
七、落定
傍晚,老书吏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对。
"大人。"
"说。"
"内廷司回文了。"老书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崔元——本年正月,病故。"
"正月。"他说。
"正月。"老书吏说,"死在城外一座庙里。庙里的和尚说,他住了一个月,天天在院里坐着,不说话。"
"病故。"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什么病。"
"文书上没写。"
"霍少监是去年七月病故。"他说,"他是正月病故。同一个人写的字。"
"大人……"
"他教过我一句话。"他把纸折起来,"借死人的手最干净。死人不会开口。"
"现在有人借他的手。"她说。
"嗯。"他把纸递给老书吏,"烧了。"
老书吏退出去,又回头:"邵少监升了半级,调去管皇陵的祭器,二月里就动身了。"
"升了半级。离京三百里。"
"走之前,他来说了一句话。"老书吏说,"他说,那本底册,我递上去了。递到第几层,他没说。"
院里静下来。
"宫里呢。"她问。
"宫里今年没有办春宴。"
——就这一句。没有人接。
过了一会儿,她弯腰,把笔一支一支收进水盂里洗。
"不问了?"他问。
"不问了。"她说,"我们画画。"
八、收
天快黑的时候,画挂起来了。
挂在长案后头那面墙上。钉子是他钉的,钉了两回,第一回偏了半寸,拔出来重钉。
画挂上去,一树杏花,两个人。
下头空着一大块纸。
"落个款。"他说。
他提笔,她按住他的手。
"别写名字。"
"那写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写日子。"
于是右下角只落了六个字:又一年三月,补。
他退后两步,看。
"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这幅画叫什么。"
她站在他旁边,也退后两步。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那幅画。画上的杏花是淡墨的,人是丹青的。墨在底下托着,颜色在上头活着。
"墨色映丹青。"她说。
"什么。"
"画的名字。"她说,"墨是你。丹青是我。"
"墨色映着丹青,"她说,"才像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的左肩还抬不起来,就把右肩靠过去。
风从院墙外进来,杏花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画上,正落在画里那人的肩上。
她伸手要拂。
他按住她的手。
"别拂。"
"落了。"
"落了就落了。"他说,"明年还开。"
——两张凳子还摆在那儿,一高一低。日头落尽了,屋里没有点灯,画上那两个人的脸,在暗里也看得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