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下)
第四十七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下) (第1/2页)大卫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末了他开口道:「你们真不是瞎掰?」
见闻问道:「何以见得?」
大卫指着面前悬浮的那些高度抽象图案:「我是真看不出来这些高亮的部分在同一个语言里能是同一个意思。我按理来说也是内功有成吧,语言能力稍微有所扩张,虽然不至於能快速学会陌生语言,但至少能窥见生造符号是否有规律我完全不觉得这些能同时指向「雷电」。」
「索绪尔神域所能解读的语言,惟吾等人类的言语而已。」见性道,「人类诸般的言语,皆本於其生理之构造。是故这些图案,人类视之,不觉其中有同等的意蕴;惟彼异星之上,有智慧之活物者,未必作如是观。」
「人类的语言符号系统,是一个一维的系统。在进行物理输出的时候,符号排列成行列,按照一个唯一的顺序进行输出。因为我们人类身上,语音是必然早於文字的。声音本质上是一个时间性和序列性的信号。大脑处理语言时,需要解析声音的先後顺序来提取意义。孩子也是学会说话早於学会认字。口语就是思维的脚手架,人类处理声音—尤其是语言—一的先天能力,为发展更普遍的序列认知能力提供了基础。如果世界上存在普遍语法的话,或许就在这几个模块之中吧。」奥伦米拉β解释道,「同时,人类眼球的运动方式、视网膜中央凹极小的清晰视野,也迫使人类需得逐字阅读。从左至右,从右至左,从上至下,或者极为罕见的情况下从下至上。人类的输入只能是一维的。」
向武点了点头。他隐约还记得英格丽德闲聊时说过类似的话。似乎在东亚大陆,还曾存在过《盘中诗》、《璇玑图》这样非一维的符号矩阵。但是这种符号矩阵更类似於炫技的文字游戏,而无法成为交流信息的手段。
尽管《璇玑图》可以拆解出将近八千首诗,却没有一首高质量的。这种诗文矩阵不可能「压缩任意八千首诗」。
「何其巧也!语音与文字,此二符号系统之输入与输出,俱限定於一维矣。」见性双手合十。
语音与书面符号,应当被视为两种既相互关联又具有各自独立性的符号系统。
尽管早期的语言学家认为,语言的第一性是语音,而书面符号是第二性的、派生的记录工具。但是,很快其他学者就从不同角度提出反对意见。
婴儿学会涂鸦,比学会说话还要早。「阅读」与「书写」的生理基础是不同於「听力」的。另外,「表意文字」的符号也与语音缺乏强关联。
奥伦米拉β则补充道:「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语言虽然输入与输出是一维,但是内在结构和认知处理远非一维。句子往往具有深层的、树状的层级结构,而非简单的词串。
人类的物理三维神经网络,可以作为并行计算平台。」
「而古老的大语言模型,则是将语言处理成上万维度的高维几何空间中、不断流动的向量场,并对向量场进行全局并行的计算。」
「将身外复杂之世界,约而归於一维符号流一或宣诸口以为言,或形诸手以为字及至受者之端,於脑海、於模型之内,复展而为高维语义之境。人类,并人类之受造物,在这一点上别无二致。」见闻则说道:「然则奥洛伦智慧却未必如此。」
大卫道:「行行行,我提问是我不对。继续,继续。」
於是,两名僧侣并一个AI,继续讲述他们探讨了一百年的故事。
这是未必发生过的故事。
一切都始於一个大脑病变的孩子的解读,以及六龙教的推测。
奥洛伦与自身恒星的距离稍大於金星与太阳的距离,磁场也比地球更强,能够抵御恒星风对大气层的剥离。这里的水资源非常丰富,同时蒸发作用也很明显,厚重云层因为潮汐与星球自转,而始终奔向向阳面,让地面温度维持在水的沸点之下。
由於恒星输入的能量更加猛烈,奥洛伦的大气运动也更为狂暴。
大气层运动越激烈,则大气中粒子的碰撞就越频繁、越猛烈,电荷分离的效率就越高。
这是一颗被雷霆环绕的星球。
雷电击中大海,电荷会被海水瞬间稀释。
风暴吹过大地,伴随着大量被分离的电荷。
电荷在这个世界是可以稳定获取的微弱能源。
比起光合作用,这些电荷虽然微弱,但却是更为稳定。奥洛伦大气云层厚重,地表光合作用效率低下。狂暴的大风天气或漫长的雨季,众多生物都依靠它来维持休眠状态的生命。退化掉电能自养能力,大概率会出现明显的竞争劣势。
奥洛伦是由雷霆供养的星球。
奥洛伦生物一直到文明时代,都保留了一定的电能自养能力。
因此,众多与雷相关的词汇,出现在奥洛伦文明语言的各个角落。
第一个理解了奥洛伦信息的人类,最後所说的话正是「雷霆」。
见性趺坐,双手合十,细细讲述:「斯乃他们所以异於我们的根源。我们的先祖,就是那早期的真核生物,或为分解有机之物的化能异养者,或为混合营养者。然而奥洛伦所传於世上的遗传代码,从其中还原出来的运动之制,却包含了那地上从不曾有的电磁自养型」的酶系统。」
「那一次奇事,就是延续而为万千生灵的,起初便是异养型,乃分解有机之物,从中摄取存活之力。至若那後鞭毛生物一就是我们动物,并那领鞭毛虫从未得着叶绿体,从来未曾得着,也向来没有自养的命分。」
大卫挠头,私信向山:【一定要从这麽原始的地方开始讲起吗?讲生物进化得从第一个细胞开始讲起?】
向武姿态凝重:【我好像可以理解了————对於我们动物来说,神经系统与免疫系统在演化上是同源的————】
在动物刚刚诞生的古老岁月里,细胞刚刚开始分工、分化。那个时候,一种可以调节其他细胞生命活动的细胞,就是神经系统与免疫系统共通的源泉。
动物的免疫系统,需要主动干涉其他细胞的生命活动。神经系统与免疫系统还共享许多相同或相似的信号因子,也有大量完全一致的信号受体。
负责神经系统免疫的小胶质细胞,与外周免疫细胞,在行为模式上也具有极高的相似性。而免疫系统也是身体为数不多可以存储信息的系统。感觉神经元可以调控免疫。
只是,免疫系统与神经系统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演化道路。神经系统在细胞分化上很纯粹,在结构上极其复杂,而免疫系统则是分化出繁多的细胞种类,整体却是一张流动的网络。
神经系统在细胞分化上很纯粹,在结构上极其复杂,而免疫系统则是分化出繁多的细胞种类,整体却是一张流动的网络,另一种程度上的智能。
那是很久远之前知道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祝心雨将向山私底下创作的——文笔极差,不如AI的那种—拿给大家看。
那个时候,约格莫夫就从生物学的角度进行了这样的锐评。
大卫直接将向武解释的文本转发给见性,询问道理。见性点头:「诚然诚然。不愧是教主同源的存在————」
「别骂了别骂了————还有,教主那家伙不会把黑历史小作文也拿出来当宣教材料了吧」」
行星物理学专业出身的见闻则继续讲述他们的研究成果。
奥洛伦是真正意义上的丰沛之地。
这颗星球上,巨量生产者」死亡之後在海洋之中堆积、分解。被固定的太阳能不会被分解者全部利用—这些遗骸在热水中迅速水解为单糖和酚类,进一步裂解成小分子有机物。烯类、烷烃等轻质有机物浮在海洋表面,形成大型团块,甚至是覆盖整个水体的油膜。而在水底,则有可能存在着疏松多孔的碳层。
这个星球每分每秒都承受着恒星输入的巨大能量。
在这颗星球上,「氧化物」说不定比「燃料」本身还要稀有。
而这丰沛的馈赠,并不只是体现在文明阶段。
奥洛伦生物从演化的最初就享受着这样的能源。
奥洛伦生物一开始就是自养型,因此在演化早期,它们的防御策略与植物出现了趋同。
也就是「长期储备广谱抗生素与干扰素」。而当最早进入「消费者」生态位的奥洛伦「动物」出现後,它们也是在这一套的基础上进行演化的。
奥洛伦「动物」是将生产广谱药物的细胞组织,集成到身体中央,形成了「免疫中枢」。
奥洛伦文明的主要祖先,在演化早期则是偏利共生/寄生的物种。
大卫:「打断一下,什麽叫做主要祖先」?直系」的意思?祖先这东西还有次要的吗?」
「对人类来说或许如此,对奥洛伦文明来说,却是未必?」
「行行行,我是狭隘的人类中心主义者。继续,继续。」
那个时代,奥洛伦海洋里最为巨大的生物,也是最早巨大化的生物,是一种巨型电能兼光能自养型的海藻。它的主体依靠海水中的电荷滋养,而叶片则会在特定时间段穿过油膜进行光合作用。
因磁场而在星球表面横扫的电荷是最稳定的能量来源。
——
光合只在油膜被风暴打破的短暂窗口期起补充作用。在特定的季节,风暴容易撕裂云层。狂暴的阳光会落在海洋表面。它虽然不稳定,却足够丰沛。
就好像沙漠之中的暴雨。
这就是奥洛伦古老生物的繁殖期。
「光」、「季节」、「某种周期」在奥洛伦符号系统里,是高度相关的几组概念。
奥洛伦原始动物—姑且这麽称呼吧——寄生在这种生物上。
闪电偶尔会点燃烯类、烷烃等轻质有机物形成的油膜。这个星球上的燃烧会持续很长时间。油膜之下的水体里,生物有躲避燃烧的需要。奥洛伦原始寄生动物因此需要感知巨型光电海草的状况,并决定是否脱离。
由於免疫信号依赖分子扩散,反应速度较慢;而逃避燃烧需要快速响应,因此两套系统在演化中分道扬镳,分别固定在体腔中央和沿维管分布。
而最先演化出「知觉」的组织,就是寄生根。
在地球的语言里,「寄生」是一个偏贬义的词汇。但是在奥洛伦符号系统之中,它与「我们」息息相关。
寄生根会与巨型光电水草进行一系列复杂的化学互动,绕过水草的防御机制。
寄生根内部演化出了电压门控离子通道蛋白,使得化学刺激能转化为电信号,并通过缝隙连接在细胞间传递。而它在感受到巨型水草体内传递的防御信号之後,也会对着主体输送信号并断裂。
渐渐地,寄生根不再是整个断裂,而是部分断裂。
下一步,则是寄生根的回收。
奥洛伦生物群的免疫逻辑更接近植物而非动物,个体之间的特异性免疫/排异并不显着,不同个体的寄生根可以相互续接。
而更进一步,那些断裂後的寄生根会顺着巨型光电水草的维管结构移动。
发展到後来,就是「携带复杂化学信号的细胞在巨型光电水草维管内移动」。
这奠定了奥洛伦高等动物主流结构的基础。奥洛伦动物的免疫系统是高度集成的、拥有固定记忆中枢的。即使一小部分动物发展出特异性免疫之後,他们也需要经由类似神经与淋巴复合的免疫细胞组织进行抗原呈递,免疫中枢才能产生大量特异性抗体。
而他们的感知与运动中枢,则是一个流动的、具有复杂细胞分化的不定型网络。
在这一点上,他们与地球的高等生物正好相反。地球的高等生物身上,神经是不分裂的、结构复杂而稳定的,免疫系统则是在全身流动的,无形计算机。
由於所有生物都保留了一定的自养机能,所以奥洛伦生物摆脱寄生生态位的可能性更大。在巨型光电水草灭绝之後,那些原始动物跳过了宿主,直接用流动寄生根构建交流网络。
就好像真菌与植物在地下进行跨物种的信息交流一般,寄生根也在巨型自养海藻的维管结构内完成了复杂的交流。
它们演化。它们分化。它们竞争。
这个连接模式在不知道多少年的演化之中,逐渐变得更加复杂。
一直到它们变成他们。
一直到他们成为智慧生物。
「他们的名字,应当叫做「群」。」见性是如此总结的,「因为他们为数众多。」
奥洛伦大群—这才是「奥洛伦智慧生物」应有的名字。它大概率不是单一物种,所以不能简单称之为「奥洛伦人」。奥洛伦巨型海藻为它的智慧提供网络结构,但这还早不是奥洛伦人。寄生在它上面的生物也不是智慧生物。
甚至很难说奥洛伦文明之中包含几个「个体」,因为他们不一定有人类意义上的「自我」。
不论是包蒙蒙最初的解读,还是奥伦米拉的漫长计算,亦或者中央教条区的百年研究,都没有找到一个类似於「我」的概念。
人类是不会用「人」或者「肉」这种指向了物种或身躯的概念当做第一人称代词的。
指向内在自省的个体的「我」是一个不同於肉体的独立概念。但是奥贡信息里,用於描述奥洛伦智慧生物的要素组合,就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
没有第一人称代词,也没有特别的名字。
他们对自己族群的称呼,就是对奥洛伦智慧群落描述的简化。
这也是他们的语言系统与人类如此殊异的原因。
他们的发信与传信是并发的,且由於携带信息的寄生个体位置不固定,因此在巨型海藻维管之中发生的交流,并不按照严格的时间顺序。
「这不对吧————」向武提出了质疑,「按照你们的说法,这些自编码而成的描述,包含了演化的过程。但按照我们人类的历史,演化论的提出,可比语言的诞生要晚太多。」
「可能是他们在发过来的情报里,采用了严格的生物学命名。」大卫倒是给出了解释。
他很喜欢现在这种氛围。
就好像当年那样。
见性道:「彼等或随其认知而改易其名。尔当知之,彼等於边界」之认知,与人类——
迥异。自然界中,本无物种」之物;乃人类也,人类曰:「此诸生物为一物种」,又曰:「彼诸生物又为一物种」,复据物种」而悟演化之理。然物种」与物种」间之界限,岂诚若是其模糊乎?」
或许奥洛伦生物就是会随着认知而改变一个物体名称—包括他们自己的。
见闻点头:「先知亦是未能理解这一层。他或许猜到了奥贡信息的背後是对某些事物的介绍,却未能看出这是一个主体想要对话的表现。」
大卫摇头:「这居然是一个没有自我的文明————啧,那按照你们的说法,这个文明相对於地球来说,应该是高度的无欲无求吧?那他们发射奥贡又是为了什麽?一种什麽的宗教仪式?既然是集群生命,那也应该没有寿命与死亡的概念吧?」
见性与见闻相视而笑:「果然是这般误解。」「然也。」
见性道:「兴许是被子让王上有了误解。奥洛伦文明固然是无我执,却绝非无欲无求」」
。
见闻也道:「欲望欲望着欲望的不满足。凡是生物,便必然栖居在不满」之中。唯有生出满足」与不满」的二元状态,二者既出,则催动生物,叫它们追逐能量此乃生物之本质属性也。愈不满足,则驱动力愈强。驱动力之弱者,必於竞夺之中失其机;
驱动力之强者,则得以延续其类。这是自然的道理,并非新事。」
大卫懵了:「你们刚才还说搞佛学是为了加深对奥洛伦文明的理解————难道不是说他们更接近佛教的某种状态?」
「我教学佛,却并非是三千年前哲人的本意。」见性道,「只是这个过程能把我们导向更像奥洛伦大群」的果,却非为得解脱也。只是得解脱的路上,兴许能摘得一朵花。
衲子是为那花而上路,却不是为了阿罗汉的果。若自佛陀之眼目观之,则我等自根柢而学之,已偏矣。然我等此举,不过为假借模因,以成全心灵之操练耳。」
「奥洛伦文明亦非生而能得解脱者也。它们亦是在苦海之中沉浮的有情众生。我亦曾想,若是奥洛伦文明也生出了佛陀那般人物,那麽他们的佛法又会如何解脱痛苦呢?是否也会与我们相反?」
大卫沉思:「呃?那什麽————放纵慾望?」
向武扶额:「说真的,胖子你还是恶补一下文化课再发言吧。佛陀早年苦修,差点把自己饿死,然後有人施舍了一顿好的。佛陀吃得浑身舒坦,於是怀疑苦修的意义。苦修」与纵慾」皆是被佛陀否定的道路。核心只是在放下我这个幻觉」————如果相反的话————「放下没有我」这个幻觉」?」
佛陀将「自我」这个人类因大脑底层逻辑而普遍产生的幻觉视作痛苦之源,认为要抵达没有烦恼的境界,就需要放下自我。而对於奥洛伦大群来说,他们那同生物底层的不满足所绑定的、普遍而自然的状态,正好是与人类相反的「无我」。
那麽他们远离与生命同在的不满足,所做的训练有没有可能是————
见性颔首,似是肯定。向武急切发送信息【别再说我有教主之姿了啊】。僧侣道:「善哉善哉。衲子时时推敲,许多年才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善友倒是立刻就明白了。既然他们已然诞生了高度发达的符号系统,那必然也会有模因。他们会随时变化,但符号系统会记录下沉淀的模因。他们是否会意识到自己意识里产生了不变的部分?是否会抗拒这种不变?他们是否会认为,不变」代表着某种异常状态?他们是否会觉得,这是「死的东西」在精神世界的积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