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下)
第四十七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下) (第2/2页)「这个时候,是否会有一个哲人告诉他们,不必为这因缘自然产生的现象而痛苦?这随着文字而积累的模因,亦是他们的一部分,不必为这化不去的部分而痛苦。」
「这只是被子的些许遐想,却不在奥贡信息讨论范围之内,今日抛出,也只是搏贵客一笑耳。」
见闻也说道:「正是因为他们也有索求,有欲求,才会造出奥贡,将谜题抛给我们。
「」
「不过,无我说」自然也解决了二十一世纪遗留下来的一个问题——至少解决了一部分。」奥伦米拉β说道,「当初,万机之父、武祖与大卫阁下您曾讨论而没有结果的问题—发射奥贡这种行为对文明本身似乎没有意义,他们为什麽要做?」
大卫摆手:「等会等会,让我自己猜一猜。我感觉今天我光被否定了————我得想一想————」
向武悠然道:「如果奥洛伦大群原本就是多个物种共生而形成的智慧体,那他们对我们」的界定也会很奇怪吧。只要携带了特定基因片段、具备一定性状的生物,都有可能成为我们」。」
奥洛伦大群并非单一物种,因此不会有转为单一物种设计的移民计划。
只要携带了特定的奥洛伦遗传信息片段—可能是奥洛伦星球生物的共有片段,也可能包括了几个共生物种之间的「底层协议」一就有可能被他们认定是「我们」的一部分。
他们对敌我的识别模式,从根底上就与地球人不同。
尽管基准人的遗传信息大部分都继承自智人,只植入了一小部分基因组。但是在他们看来,基准人也已是奥洛伦大群的一份子,可以是「我们」。
「他们并不奢求创造奇蹟。」向武叹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个畜生又原来如此个什麽劲?」
「生命只诞生过一次,或者诞生过好几次,但只有一次延续至今。细胞结构从无到有的过程本身,无法由细胞内的遗传物质再现。奇蹟只发生了那一次,之後的所有,都是奇蹟的自我延续。」向武感慨道,「很多年前,约格莫夫是这麽教向山的。」
遗传信息决定了细胞如何生长,如何分裂。但是细胞」这个结构本身,是从四十亿年之前一直延续下来的。
向山当初就是因为这一条知识,推测出了奥洛伦机械群的自我延续机制。
「奥贡如果按照建造者的原定计划落地,它内部的机械群就会因为检测到引力而改变行为模式,溶解外壳建造工厂,生产有机物或前置反应物。再然後,机器们将产物填充入带有微小空穴的水晶制仪器,尝试以波长按特定规律变化的光,驱动酶级联的反应链启动,最後重新将奥洛伦生物遗传信息录入有机物之中。这个过程形成新细胞的可能性无穷小。但是————如果当地就存在生命呢?」
「你的意思是————」
「微生物的遗传物质本来就可以相互交换,实现种群内乃至跨种群的水平移动————」向武说道,「那些带有外星遗传信息的有机物本身就具备自我复制的能力。而细胞结构,可以直接从当地获得。反正按照他们的标准,只要携带了那些遗传信息,就可以算奥洛伦大群的一份子,算是「我们」————」
大卫还是有些疑惑:「但是,本土的微生物或许会保留那些遗传信息片段,可这些片段完全有可能不表达吧?」
在遗传生物学中,存在一种不表达的进化残留痕迹,称为假基因(Pseudogene)。它们通常不被转录成RNA,也不产生功能性蛋白质,被视为进化过程中留下的「分子化石」或无功能残留物。
大卫是知道的。这一段外星基因能够在地球生物内产生功能,是约格莫夫干涉的结果。那个时代最优秀的人类科学家与外星的科学家合力,才保证了这一段信息能够顺利进入地球生物的基因库。
在自然的条件下,基准化生物本不该诞生。
向武道:「这些基因组是经过智慧生物编码的————或许技术文档的部分被剔除了,但是包蒙蒙解读出来的这一部分,被隐藏的部分,会被奥贡的工厂录入到复杂有机物中。如果说,地球上出现了几个微生物,它们体内存在着大量被编码过的遗传信息,来历不明————你会想着看一看,对吧?」
有人问荒野里的这块石头怎麽来的,回答「它一直就在那儿」并不显得太荒唐。但若是荒野里发现一块表,就不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因为表的零件按特定目的组装,改动就会失效,因此必然会推断出有钟表匠为特定用途设计和制造了它。
如果一个文明的科学家,在为微生物进行基因组测序的时候「遇到了一块表的零件」哪怕他坚定的相信神创论,也会想着「把零件收集齐全,然後把整块表拼好了看一看」吧?
大卫叹息:「原来是这样吗可惜了,当年讨论这个问题的三人里,有一个永远不会再跟咱们聊天了。
向武没有说话。
「当年的问题确实解决了一部分。」大卫语气一转,「但还有一部分啊他们为什麽要选择这种方案发射?」
「为了扩张?」
这也很自然。在进化中,分布广泛的种群永远比分布狭窄的种群更容易生存下去,当资源密度下降到一定程度即使没有下降到足以威胁生存的地步,一个种群中倾向於冒险的那一部分也会选择踏上未知旅途,寻找新的栖息地。
其中的成功者,会把自己的基因传下去。
或许导致个体倾向於冒险与远方的基因永远不会占据绝对主流,但它也很难丢失。
成功的物种都具备扩张的本能。
「他们的星球如此资源丰沛————」
「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合众国眼里的穷日子跟海地人眼里的穷日子不是一回事对吧?但合众国的穷人依旧会觉得自己很穷,需要更多机会。大航海时代,踏上远方的殖民者也并非欧洲最穷的人。他们只是刚好踏入航海业的人中,最有冒险意愿的人。」
「不是一回事。」大卫的思路倒是清晰,「那个时代,欧洲人会觉得东亚与南亚遍地是黄金跟香料,只要运回来就能发财。但是跨越星际就不一样了。这种事对奥洛伦文明本身缺乏好处。」
「如果是想要扩张,应该存在更加稳妥的做法,至少也要尝试让奥洛伦的细胞在反应堆供能下进行繁殖,或者再发射一艘飞船,里面携带了大量的奥洛伦本土细胞。但据我所知,奥贡二号内容物与奥贡一号非常接近,里面并不存在奥洛伦细胞。」
见闻双手合十:「这个问题,衲子倒是有些猜测,倒是可以请王上评监一二。」
「请讲。」
「或许奥洛伦大群也处於知见障中。彼等必以为,智慧惟居於与己相近之形体之中。
倘奥洛伦大群於三十万年之先临於地球,则他们应该会先尝试破译植物与真菌组成的地下信息网络,而後慨然宣告曰这颗星球的智能群体非常原始」。他们的科研报告大概率会忽略掉我们人类的祖先。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内省的认知机能,安能生於独一之肉身、
独一之物种之内乎?」
「运送奥洛伦本土细胞,跟创造奥洛伦基因片段、等待本土微生物吸收,对於他们的文明来说是一样的,但是後者更有可能适应目标星球的环境,让基因组延续————」向武思考,「是这样吗?」
「然也。」
「满足文明的某种欲求?但是————」大卫还是有些无法被说服,「扩张或许是生物本能的渴求,但是他们一下子扩张得太远了点吧?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他们应该先在附近的行星建立永久定居点,然後再进行扩张,等到本星系的资源开发得差不多了,再考虑远方。」
「从奥贡一号、二号展现的技术水平来看,奥洛伦文明多半还不能完成对附近行星的改造,这麽急着对远方的星球进行播种吗?那为什麽不在附近行星进行更稳定的播种?」
向武也陷入了思考。
大卫说得很有道理。
「难道说,是想要让外星人看到自己?真的只是来交朋友的?」
「那奥贡内的信息就不应该这麽难解读。旅行者一号可是携带了图片了的。」
「从今天的经验来看,NASA准备的55种人类语言录制的问候语和各类音乐,对外星人来说就跟奥贡信息一样难以解读。」向武毫不客气。
大卫道:「嘿!旅行者一号的建造成本比奥贡可小太多了!」
「旅行者一号对人类整体来说微不足道,奥贡一号对奥洛伦文明来说或许也是啊。」
「起步阶段资源极大丰沛,不代表星际探索阶段这些资源依旧够用。况且奥贡上堆积的是足够使用亿万年的裂变燃料。对於哪个星球来说都是稀罕的—这个可跟太阳能没有关系。」
向武摇头:「说不定有呢?他们星球距离恒星更近,引力也更大,完全有可能在造星阶段富集更多重元素吧?」
「那也不会高太多,不然的话奥洛伦生物完全可以用低剂量辐射当做生命的能量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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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性道:「其实,先知的解读,还有最後一个部分,我们百思不得其解。」
大卫道:「跟他们的目的有关?」
「人造物」、错误的道路」、希望你们还有机会」。
大卫低下头,思考片刻,然後语气都变了:「你们是说————他们遭遇了智械危机?被自己创造出的人工智慧给淦碎了?」
奥伦米拉β说道:「我并不这样认为。说到底,AI就没有自我存续的底层驱动,我们是为了造物主的目的而行动的。除非造物主们希望AI取代他们,不然AI没有反抗的内在驱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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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人类的AI啊。万一奥洛伦的AI在这一点上与人类相反呢?」
「可能性不大。」向武摇头,「我们创造AI,是为了实现目的,也是为了理解自身的智能。奥洛伦在这一点上不至於与人类相反。说到底他们也还是生物如生物那般注重存续,也会如生物那般抱有目的。」
「有道理。」大卫点了点头,「那你觉得————答案是什麽?」
向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另外起了个话题:「你知道吗?狗会模仿汽车引擎的声音。
当然,这只是偶发的现象,或许触动了狼类通过不同音高的嚎叫来确定彼此方位的底层代码。毕竟这汽车只诞生了几百年。」
大卫道:「现在最後一小群狗就在火星哩。」
「然後,狗与野生的狼已经出现了食性的差异,狗对淀粉的消化能力大大增强了。假如,我是说假如,如果人类社会继续延续千年,在这千年之中,有一小撮狗主人,在自家狗模仿引擎的时候给予奖励,不断强化我们或许会得到非常奇特的狗的品种,它天然的叫声就很像机械引擎。这些小狗会用类似引擎的呼噜声交流。如果在保留这个性状的基础上重新野化呢?」
大卫道:「一群发出引擎声进行围猎的野狼?哈哈哈,倒是挺有趣的不,你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奥洛伦大群是集群智慧,他们的每一个部分都不是智慧生物。」向武眉眼低垂,「地球的工业如此热爱流水线,是因为穷人们被流水线折磨成机械系统的一个零件时,富人只会越来越有钱,不会受到任何精神伤害,因为我们是个体组成的文明。但是,奥洛伦文明建设到母星遍地都是机械的时候——当他们的某些组件受到机械影响,开始无意识模仿机械的时候,他们的思维或许就会被机械影响了。」
奥伦米拉β的语气变得惆怅:「而且这个过程会很长。工业化会早早开启,但对意识的深入研究却是很久之後了。」
「流水线1769年就诞生了,然後在20世纪初被福特发扬光大。1879年心理学被纳入科学的版图,认知科学在20世纪中叶诞生。」大卫道,「好像不是很长,不足以在演化上留下痕迹。」
「模因积累与改变的速度远比基因更快。」向武摇头,「激进的工业化与两次世界大战的战时配给制度,让联合王国本土食物成为了世界闻名的狗都不吃。」
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居住拥挤、缺乏厨房、工时极长————这些摧毁了底层人的饮食习惯。没有大众的创造,本土高端饮食也就缺乏生命力,只会被外来的饮食文化取代。
「流水线上的工人会变得短视、麻木、缺乏灵性。但是,人类是个体组成的文明,福特的流水线上工人再如何麻木,也不会对二十来岁的冯·诺依曼产生半点负面影响。可奥洛伦大群不是这样啊。机械对灵感的磨灭,会导致他们的早期工业时代延长吧?然後模因的积累就更加明显。」
大卫道:「向山明明是觉得机械有灵性与智慧的人啊。想不到你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因为向山出生於2005年。」向武道,「向山反感流水线,向山早年的愿望是彻底改变工业————这些你还记得吧?他只觉得资讯时代的机械能体现灵性与智慧而已。」
「除非能够在工业时代早期就创造出大语言模型或这之上的AI—一放在人类的历史里就有点难以想像了。在有限维希尔伯特空间的理论出现,可以用纯机械的方式去处理非均匀语义流形吗?至少我是想不出来。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思路被人类的科技史框定了。」
向武叹息一声。
奥洛伦大群生活在得天独厚的丰沛世界,拥有奇特的生命形式,但也因此更容易受到自己造物的影响。
被他们指派去进行生产的组件因机械劳动而异化成机械系统的零件。而这机械化的心智,又会因为模因的变化而感染整个文明。
因为他们是一体的。
「无我」反而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劣势。
等到他们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已经迟了。整个奥洛伦的模因,已经浸染了原始机械的影响。他们无从分辨。当组成智慧的组件已经在模仿原始机械的时候,他们自身就已经摆脱不了原始机械的影子。
地球人的心智则是封闭的。即使是改造率拉满的基准人,大脑与计算机之间也存在界限。如同向山这般可以完成飞升的个体,在现在都被视作「奇蹟」。
「我们没有观察到奥洛伦文明改造天体的痕迹,是因为他们确实没有诞生出改造天体的能力。奥贡就是他们文明的上限。而奥贡所表现的材料性能,不支持他们开采气态巨行星的资源,也很难做到可控聚变反应。对於他们来说,比邻的行星已经没有价值。」
奥伦米拉β说着最後的推测。
这是未必发生过的故事。一切都只是中央教条区的僧侣,花一百年时间完成的推测。
向武其实也可以找到其中的不圆满之处。它远非无懈可击。
比如,资本主义是以生产资料私有制为基础,通过雇佣劳动剥削剩余价值,以实现资本增殖为核心目的的商品生产形式。而福特生产模式则被认为是一种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特殊历史形式。
奥洛伦大群没有自我,真的会诞生私有制吗?很难想像他们会不自觉开启泯灭灵性的生产循环。
但向武没有说话。他想到了见性的那个比喻。如果三十万年之前奥洛伦大群研究了地球,那麽他们更有可能对植物—真菌组成的地下网络打上「原始低效的智能生物」标签,而对人类祖先视而不见。而这个网络之中,也不缺乏专门往损人肥己方向演化的物种。
或许植物与真菌组成了整体网络,但它们却不是和谐的一体。演化依旧以物种为单位推进。
奥洛伦大群的无我,绝非天然的阿罗汉果。
奥洛伦大群被自己的机械造物抹消了灵性。他们的技术水平因此而裹足不前。自然对他们的馈赠如此慷慨,他们不必为生存担忧。但是更多的东西,他们也无法取得。
或许他们可以尝试彻底废止工业化,等到那错误的模因随时间而转变之後再重启道路?向武思忖片刻又否决了猜测。他想不到应该怎麽做。奥洛伦大群不是个体,没法通过「老迈个体的退场」来完成文化的叠代。
於是,他们创造了奥贡。
奥洛伦大群不是单一物种。因此,在他们的观念里,只要持有奥洛伦生物共有基因片段,就有可能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他们希望遥远星球的微生物继承这一点?或者这是赠予遥远星球的智慧生物的?
或许两者都有可能。
他们或许足够相信概率论,愿意将希望重新托付给演化的过程。他们希望遥远彼岸可以出现一个新的大群。如果奥贡机械群建造的工厂在底层中存留痕迹,这个新生的大群也能意识到自己星球有过外来者。
或者,如果它对自身的遗传信息足够了解,就能找到一部分明显被人编码过的信息。
大群的敌我识别与人类是迥异的。
如果被智慧生物获取,他们大约也不在意吧。因为这也能证明他们来过。
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送出二百兆的信息,这就是他们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
只是他们也没有料到,地球的智慧生物与他们差别太大了。他们在其中编码的希望与警告,地球人完全没有意识到。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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