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1章 力穷势孤,御敌无门(上)
831章 力穷势孤,御敌无门(上) (第2/2页)而他手里端着的这“一口”饭食,这粗粝的杂面馒头,这寡淡的野菜,这带着肥膘的酱牛肉……恐怕已是张伯费尽心思、甚至动用了最后一点老脸和私藏,从王府那早已空空如也的库房、或者从某个同样艰难的同僚那里,东拼西凑、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的!这或许已经是这座被围困的孤城里,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一餐了!
一个“王”,混到连一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需要老仆如此艰难筹措,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挑三拣四、嫌肥厌瘦?还有什么脸面对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发火?
思当年袁术,用河内人张炯之符命,僭号天子,在寿春称帝,穷途末路,至众叛亲离,最后呕血斗余而死。
现在的自己,不也和当年的袁术,如出一辙么?
一股混杂着羞愧、酸楚、悲凉和暴怒的复杂情绪,如同沸油般在江锋胸中翻滚。他喉头剧烈地上下滑动了几下,强行压下那股想要毁掉一切的冲动。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和焦土味的空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生硬的别扭,将食盒轻轻推回张伯面前:“本王……不饿。这些东西,也吃不习惯。张伯,你年纪大了,更需要补身子,你……吃了吧。”
这是他习惯的方式——将别人的好意,尤其是这种带着怜悯和牺牲意味的好意,粗暴地拒之门外。他宁愿饿着,也不愿接受这种无声的提醒,提醒他这位“大王”已经落魄到何等地步。
然而,张伯那双布满老年斑和厚茧、关节粗大变形的手,却异常坚定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量,将食盒又稳稳地塞回了江锋的怀中。“粗粮壮体,肥肉生力,都是好东西,不脏,也不丢人。”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江锋耳中,“孩子,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孩子”这个久违的称呼,以及那双手中传递过来的、无法言喻的温暖与力量,让江锋铁石般的心肠骤然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他僵硬地抱着食盒,一时间竟无法再次推开。那力量,超越了主仆,甚至超越了寻常亲情,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沉的爱护。
张伯见江锋没有再推拒,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伸出那双干枯却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江锋胸前冰凉的黄金山文甲,动作轻柔,仿佛在拍打一个受委屈的孩子。他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江锋,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缓缓地、充满信心般说道:“大王安心,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老天爷,不会总闭着眼。”
说完,他不等江锋回应,便转过身,佝偻着本就弯曲的脊背,迈着蹒跚而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马道,缓缓下城而去。风雪拂动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旧衣,那背影在空旷寂寥的城头,显得格外孤寂,却又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坚韧。
江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张伯的背影消失在垛口之下。良久,他才收回目光,低下头,默默打开了食盒。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抓起一个冰冷的杂面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粗糙的口感划过喉咙,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他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酱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肥肉的油腻感在口中化开,混合着酱油和香料残留的咸香,竟然……出乎意料地不难吃,甚至,在极度的饥饿和此刻的心境下,显得格外“美味”。
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将食盒里的食物一扫而空,连一点菜汁都没剩下。吃完,他舔了舔嘴角,怔怔地看着空了的食盒。
张伯,你说得对。带点儿肥肉的酱牛肉……其实,真的很好吃。
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也让江锋狂暴的心绪略微平复。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城外茫茫的雪幕与连绵的敌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一名统帅而非困兽的角度,重新审视眼前的绝境。
兵力对比,悬殊到令人绝望。城外汉军,据探马拼死回报及目测估算,总数已超五万,而且多为东境边军精锐,士气虽因长期围城有所消磨,但骨架未散,战力犹存,新兵也在源源不断的补充。反观己方,太昊城内,能战之兵已不足三万,且因长期缺粮、突围屡败,士气低落,伤病众多,战力大打折扣。
突围希望,渺茫如风雪中的烛火。近月来,他亲率精锐,从各个方向轮番出击数十次,试图撕开哪怕一个口子,但每次都被对方早有准备的将领轻松击退。东面是沉稳老练的莫惊春,南面是诡谲刁钻的孙荟,北面是坚如磐石的边军宿将,西面虽然相对薄弱,但那个打着“赵”字旗号的少年赵素笺,用兵却愈发滴水不漏,几次接触,都让他占不到半点便宜。对方军中,显然四面皆有深谙兵法、能攻善守的大将坐镇,将他围得铁桶一般。
后勤补给,已然枯竭。这是最致命的软肋。城中粮草早罄,野草树皮都快被啃光,战马已被偷偷宰杀大半。虽然没有公开到“人相食”的地步,但饥饿引发的死亡、骚乱和绝望,正在无声地蔓延,消磨着最后一点守城意志。这座城,已经是一口巨大的、正在缓缓收紧的棺材。
战略意图,昭然若揭。对方采取的是最残酷、也最稳妥的“十面围城”之法,而非兵家常用的“围三阙一”。这说明什么?说明刘懿那个小崽子,根本就没打算给他江锋任何逃出生天的机会!那个看似稚嫩的少年侯爷,其目的明确而狠辣——就是要将他江锋,连同他麾下这数万兵马,彻底困死、饿死、在这太昊城中,完成一场彻彻底底的围歼!
想到这里,江锋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惊悚感。原来如此!这一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刘懿当初假意接受招安、献上曲州江氏暗中与北疆勾结的“罪证”开始?还是从他故意示弱、引得自己不断出兵“讨伐”却屡屡扑空开始?亦或是从更早,刘权生那老狐狸辞官归隐、却又在暗中布局开始?
一条隐约的、漫长的线,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原来,自己早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巨大陷阱之中!刘懿,或者说刘氏父子,就像最有耐心的渔夫,十年来,他们不疾不徐,一步步诱他深入,放长线,就是为了钓他江锋这条“大鱼”!为了今日这致命的一击,他们等待、筹谋了太久!
“哼哼!”江锋从鼻腔里发出两声冰冷的、充满自嘲与恨意的哼笑。好一个刘懿小儿,好一个刘权生老贼!这线,放得可真够长,这网,撒得可真够大!
然而,他江锋岂是坐以待毙之辈?绝境,往往能逼出最疯狂、也最大胆的想法。一道凌厉的寒光,从他重瞳深处闪过。为今之计,常规手段已然无效,唯有……壮士断腕,行险一搏!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黄金甲叶随之发出铿锵的摩擦声。胸中那股属于名将的傲气与不甘,重新熊熊燃烧起来。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突围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不能再困守孤城等死!必须集中城内全部尚存战力的兵马,放弃太昊城这个巨大的包袱!将剩余约两万五千可战之兵分为东西两路。一路约一万五千精锐,由他亲自率领,携带所有剩余的战马和精锐装备,从看似防御相对严密、但或许也因此有些懈怠的西面,不计代价,强行撕开刘懿本部的防线,突围出去,直奔德诏郡!德诏郡郡守是他心腹,郡内尚有万余郡兵,且粮草相对充足。只要能突出去,汇合德诏兵马,立刻回师!
另一路约一万兵马,则由一名信得过的悍将统领,从东面莫惊春的防区,发起决死佯攻,吸引其主力,甚至不惜以自身为诱饵,为西路军创造机会。同时,若能有一小部分人成功突出去,则立刻向东,前往临淄郡。临淄郡是他早年经营之地,那里有他秘密训练、装备精良的一支新军,人数不多,但战力强悍,都在段家家主段锐金手中。东西两路救兵若能成功搬来,便可对围城的汉军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届时,里应外合,不,是外合内击,东西夹攻,必能将这劳师远征、已成疲态的东境联军,一举击溃,甚至……全歼于太昊城下!若能达成此战略目标,不仅太昊城之围立解,更能重创朝廷最精锐的东境边军,极大削弱刘彦那小皇帝的军事力量。到时候,他江锋携大胜之威,重新整合曲州,甚至挥师北进……占领薄州,与汉室划江而治,乃至问鼎天下的野望,未必不能实现!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霹雳,照亮了江锋阴郁的内心。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是兴奋。一股久违的、属于统帅的自信与豪情,重新充盈了他的胸膛。他不禁将腰杆挺得更直,望向城外风雪的目光,再次充满了侵略性和不屑。
“对面儿的……”他心中冷笑,充满了睥睨,“老子为什么是当世名将,而你们只能听令行事?区别就在于此!老子能在绝境死地中,寻到一线破敌生机,甚至反败为胜的契机!而你们,在同样的死地,只能被动等待,或者绝望挣扎!这就是差距!”
若纯粹以兵法韬略、战场应变而论,江锋此刻的谋划,确实展现出了一名优秀统帅在绝境下的魄力与想象力,不失为一步险中求胜的狠棋、奇招。
然而,可悲亦可叹的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纯粹的“兵战”。所有的战争,归根结底,都是政治的延续,是朝堂上权力博弈与意志冲突在最残酷层面的终极体现。江锋及其背后的江氏,对皇权的公然挑战、对曲州军政的割据、与北疆的暧昧勾连,早已触及了天子刘彦所能容忍的底线。在怀柔、安抚、甚至妥协都宣告无效之后,刘彦最终选择了不再忍耐。他之所以对东境边军的“擅自”调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所以默许甚至支持刘懿对江锋举起屠刀,其根本原因,并非简单的军事较量,而是中央皇权对地方割据势力的最后一次、也是决心最彻底的清算。
清除天下世族,自曲州江氏尔!
江锋如果能够早些明白这个道理,或许就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战场上的胜负,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般山穷水尽、众叛亲离的境地。他穷兵黩武,试图以刀剑对抗整个王朝的意志,其败亡的种子,早在他决定割据称王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埋下。
风雪依旧,太昊城内外,肃杀之气,凝如实质。江锋的突围计划,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淬着最后疯狂与希望的利刃,而城外的汉军,则是一张早已织就、正在缓缓收拢的死亡之网。最终的碰撞,已不可避免。只是不知,是利刃刺破罗网,还是罗网绞碎利刃,亦或是,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