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1章 喜乐煮酒,痛饮长宵(上)
851章 喜乐煮酒,痛饮长宵(上) (第1/2页)一番大战惊天动地,搅弄风云。待战事平息,尘埃落定,月光重新洒落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上——原本洁白平整的大雪坪,此刻已是满目疮痍。深坑、沟壑、翻飞的雪沫、折断的枯树、碎裂的山石,横七竖八地铺陈开来,如同被巨神之手蹂躏过一般。
简直是暴殄天物。
一禅大师盘腿坐在雪地上,望着这片狼藉,心疼得直抽抽。倒不是心疼这雪坪——雪明年还会再下,坑填了便是——他心疼的是那些被波及的花花草草,还有那几只无辜惨死的野兔山鸡。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葛洪停住脚步,转头回望。月光下,苏御那张煞白的脸正渐渐恢复红润,呼吸也逐渐变得厚重匀畅。那团被他“随手”搓成的泥丸,显然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葛洪心知苏御已无大碍,便转而对一禅说道,语气淡漠,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不过是饭后消食:“今日对战,本观主以外物取胜,胜之不武。待苏御老儿醒来,告诉他,今日之战,算作平局。他儒家的面子,没有折损。”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间事了,老夫去了。”
一禅正低头查探苏御的脉络,手指搭在苏御腕间,感受着那渐渐有力的脉搏。见他周身经脉运行如常,知道苏御已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旋即起身问道:“你要去哪?”
葛洪容如止水,惜字如金,吐口说道:“北上。”
一禅闻言,顿时诧然,眉头紧皱:“你还想去太昊城?”
月色如银,星亦如银,夜风轻柔,赶路也不差这么一会儿。葛洪索性盘膝坐在地上,也不嫌脏,伸手在鼻子里抠了抠,搓了一个大泥球,面不改色地塞入口中。那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吃饭喝水一般寻常。他一边嚼着那团“自产自销”的灵丹妙药,调理气机,一边同一禅月下闲聊。
葛洪语中透着决然之意,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茫茫夜色,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被围困已久的孤城:“得去。欠人家的情,得还给人家。不去的话,心里这一关,过不去!”
一禅顿了一顿,走到葛洪身前,低头看着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老衲这一关,你还没有过。”
葛洪双手倒撑在雪中,身子有些瘫软,仰头看着一禅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慈悲的老脸,漫不经心地说:“你老儿不会是想来个车轮战吧?一个打完又一个,本观主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天凉了,咱们上了年纪的人,要懂得照顾自己。”一禅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走到葛洪对面儿坐下。他双手合十,微微闭目——两人身遭顿时金灿灿一片。那金光温润而柔和,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将葛洪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是一禅在调动气机为葛洪疗伤。方才那场大战,葛洪虽然表面无碍,实则内里消耗极大,那葫芦秘药的后劲也非同小可。一禅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得很——这老疯子,此刻怕是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还硬撑着要去北上。
金光扫过,葛洪登时寒意全无,一股暖流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滋养着他疲惫不堪的经脉。老神僧缓缓说道,声音平和,却字字千钧:“去了的话,你能过得了天下人这一关么?你作为道门尊师,应该分得清道义和大义!江锋不遵王令、祸乱曲州,自然要人人得而诛之!我佛有云:因果报应,天理循环。江氏一族种下今日之果,离不开过往所种之因。”
“祸乱曲州?”葛洪面露不屑,那张平庸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讥讽之色。他张口驳斥,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硬得像块石头,“江家小儿的王,是陛下给封的;江氏一族的地,是陛下给予的;江锋如今的权,是天子下了诏书的。何来不遵王令一说?如今曲州战事皆为刘懿小儿挑起,依本观主看,祸乱曲州的,是他刘懿吧?”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般。一禅知道,这老疯子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了江锋对他有恩,便不管江锋做了什么,都要还这份情。至于什么道义大义、什么天下人心,在他眼里,都比不上“欠人家的情得还给人家”这十个字。
“胡言乱语,歪理邪说!”
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御不知道何时醒来。老爷子勉强起身,一步一顿,踉踉跄跄地走到一禅身侧,一屁股坐下。他的脸色虽然还带着几分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口的翻涌,然后言辞凿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十多年前,江锋不经王令,擅启兵端,坑杀曲州八族万人。万人!那是在他曲州牧任上,未经朝廷批准,私自调兵,屠杀异己!这算不算祸乱曲州?”
葛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苏御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近年来,江锋横生逆节,借曲州牧之便利,安插亲信,广结党羽,致使曲州数郡王纲弛废,政令不达。天子诏书到了曲州,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士农工商,群情激奋,怨声载道!这算不算祸乱曲州?”
葛洪低下了头。
苏御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刻不停:“三年前,逆臣江锋以莫须有罪名诬陷赵于海,再行兵事。方谷乃中原大郡,经此一事,商贾不敢开门迎客,匠作无法开炉炼铁,农人不能下田劳作。三年!整整三年不得太平,略无宁岁!赵于海兵败北逃,江锋领兵入郡,绝其宗祀,屠杀老幼,血流成河,惹得天怒人怨!”
他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铁砧上:“这,算不算祸乱曲州?!”
一番话,足令葛洪哑口无言。
本就不善言辞辩论的他,这回彻底哑了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苏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无可辩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雪渍的道袍,久久不语。
苏御说完,胸前起伏不定,呼吸急促,神色却平淡如水。他只远远地看着葛洪,目光中无悲无喜,波澜不惊。他没有逼葛洪表态,没有要他认错,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让葛洪自己去想,去判断。
三个倔老头儿,陷入了沉默。
气氛复杂且微妙。
谁也不想退让,谁也不想服个软,谁也不想打个哈哈,说一句“这事儿我不掺和了”。在他们这个年纪,在他们这个位置,“面子”二字,比什么都重。不是虚荣,不是矫情,而是——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各自的道统,是数百年的传承,是千千万万的信徒。他们可以私下里斗嘴吵架、互相挖苦,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谁先退让,谁就矮了一截,谁就对不起身后那些人的期望。
静谧之中——
“咕噜噜……”
“咕噜噜……”
“咕噜噜……”
三声肠鸣,此起彼伏,如同约好了一般,同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三个倔老头儿同时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丝尴尬。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道义交锋,此刻被这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化解得干干净净。
苏御率先回过神来,抬头看向葛洪,以期回应。哪知葛洪耷拉着脑袋,迟迟不语,仿佛还在琢磨怎么反驳苏御那番话。苏御有些扫兴,旋即看向一禅,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这当主人的,就没准备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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