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1章 喜乐煮酒,痛饮长宵(上)
851章 喜乐煮酒,痛饮长宵(上) (第2/2页)一禅慈眉善目,摊手说道,一脸无辜:“老衲出来的急,随身未带吃食。要不……咱们回寺去?”他说着,作势要起身。
“麻烦。”葛洪道了句,当即迈步离开。只见他飘飘然飞入林中,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不一会儿,两只方才受两人波及的野山鸡,便被丢在两人身前。那山鸡肥嘟嘟的,毛色鲜亮,只是已经断了气,脖子上各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血已流尽。
葛洪冷冷坐在那里,对一禅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我出东西,你出力。”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苏御,“佛家人不杀生,两件儿东西,我和他一人一件,没你的。”
苏御闻言,顿时笑出了声,那笑容里满是幸灾乐祸:“老秃驴,叫你两面三刀,最后两面不是人!哈哈哈!”
一禅也不恼,凭空起火——只见他手指微动,一簇金色的火焰便从掌心跃出,落在那堆干柴上,瞬间燃起熊熊篝火。他低眉垂耳,一边熟练地拔毛开膛,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出家人不杀生,但没说不食肉。老衲出力,葛疯子出东西,我俩一人一件。”他抬起头,瞥了苏御一眼,嘴角微微上翘,“老东西你没有!刚刚吃过葛疯子的大补丸,吃粮食岂不浪费?”
“大补丸?”苏御诧异地转头看向葛洪,眼中满是疑惑,“是你这老儿……救了老夫?”
一禅和葛洪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低头看肉,谁也不说话。那默契,那眼神,分明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苏御只以为葛洪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心中不禁感慨——这葛疯子,表面冷冰冰的,下手又黑又狠,没想到也是个性情中人。嘴上说着“又没死,慌什么”,暗地里却悄悄救人,这份情,他苏御记下了。想到这里,他对葛洪的态度,也悄然转变了一些,主动挑起了话题。
篝火噼啪作响,烤鸡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三个人你一眼我一嘴,从家国大事讲到了江湖趣事,从江湖功法谈到了诸子学说。苏御说起当年在贤达学宫求学时的糗事,一禅讲起年轻时云游四方的见闻,葛洪则难得地开口,说起罗浮观炼丹时那些稀奇古怪的炸炉经历。
三个人教派不同,儒、释、道各执一端,平日里在各自的领域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但他们都是博学多才之人,且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大道已经殊途同归——儒学讲“仁者爱人”,佛门讲“慈悲为怀”,道门讲“道法自然”,说到底,都是教人向善,教人如何与这天地、与这世间、与自己的内心和平共处。相谈之下,三人甚是欢喜,竟有彻夜通宵之势。
两只肥嘟嘟的烧鸡,不一会功夫,便被三人消灭得一干二净。葛洪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说是罗浮观自酿的药酒,驱寒活血。一禅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连声称赞;苏御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头直入丹田,浑身舒坦。
苏御恢复了精神,葛洪来了精神,一禅更有精神。三个老头一合计——得,咱也别睡了,这么好的月色,这么好的雪景,这么好的酒,这么难得的机会,岂能辜负?你葛洪再去逮些野物来,咱们老哥三人,就在这荒郊之中,借雪谈天,不醉不归!
葛洪也不推辞,起身便走。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等着。”
待葛洪走远,一禅小心翼翼地问向苏御,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到:“一会打算怎么办?这老小子可是比你还倔。别看现在胡诌八咧相谈甚欢,一会谈起正事儿发起飙来,定又是另一副嘴脸。”他顿了顿,忧心忡忡地说,“你若欲效苏秦、张仪之口舌,游说这家伙,费劲!费劲呐!”
“见招拆招。”苏御重重咳嗽几声,叹了口气,“葛疯子是个明白人。咱服个软儿,说个好话,他也就回柳州去了。”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葛洪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一禅面沉如水,没有作声。他当然知道苏御说的是对的——葛洪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碰硬,他比你更硬;你跟他讲道理,他比你更有道理;但你要是跟他服个软,说句好话,他反而会不好意思,会退让,会给你面子。
可问题是——他们三个,谁都不肯先服软。
一禅心里正盘算着,忽然嘴一噘,挪挪屁股,凑到苏御耳边,小声说道,那语气活像个守财奴:“你可别带上我,他还欠我一个茶碗钱没付呢!那个茶碗可是景德镇官窑出的,值不少银子!”
苏御刚要开口斥骂这个“有辱佛门”的老秃驴,忽见远方一处亮闪闪的,在月光下格外扎眼。他眯起眼睛,凝神望去——
一禅寻迹向远望去,顿时苦笑出声,连连摇头:“两个败家子!”
远方一线,两颗光头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一大一小,一高一矮,正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在坑坑洼洼的大雪坪上漫步。正是寂荣和一显。
两人身上背满了大大小小的酒瓶,有的挂在脖子上,有的塞在怀里,有的用绳子串着搭在肩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活像两个行走的酒铺。寂荣那张向来豪迈的脸上,此刻满是醉意,红得发亮;一显更是走路都走不稳了,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挂在寂荣身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两人一边走,口中一边念念有词,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对诗,又像是在划拳:“人在江湖走,哪能不喝酒——!”
“万水千山总是情,少喝一杯行不行?”
“江湖侠客皆海量,你说少喝行不行?”
“不行?”
“不行!”
最后,俩人哈哈大笑,笑声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格外响亮,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夜鸟:“不行就不行!喝!!!”
“喝酒喝!佛爷我还怕你不成?”
寂荣一显,一大一小,两个光头,在月光下踉跄而行。他们用偷来一禅的钱,换得一场大笑而归。那笑声里,有放纵,有洒脱,有一种不属于这沉重世间的轻快与自由。
篝火旁,两个老人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苏御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羡慕:“这老小子,倒是活得自在。”
一禅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自在什么自在,欠了一屁股债,哪天被人追上门来,看他还自在不自在。”
葛洪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手里拎着几只野兔,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忽然说了一句:“挺好。”
就这么两个字,却让一禅和苏御都愣了一下。
是啊,挺好。人生在世,能有一醉方休的知己,能有一笑而过的洒脱,能有一往无前的执着,能有一诺千金的信义——挺好。
篝火噼啪作响,月光如水,洒落在这片狼藉的大雪坪上。寂荣和一显的笑声渐渐近来,三个老人围坐在篝火旁,各怀心事,却难得地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