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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9章 余山深处藏了二十年的铁盒子

第0719章 余山深处藏了二十年的铁盒子 (第1/2页)

天还没亮,贝贝就醒了。
  
  她在莹莹的床上翻了个身,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妹妹。莹莹睡着的时候跟她不太一样——自己是蜷着睡的,像一只随时准备跳起来的猫,是跟养父在渔船上养成的习惯,船舱窄,风浪大,睡得太死会被晃下床;莹莹则是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规规矩矩的,像教堂里那些做祷告的修女。她们是一起在娘胎里待了九个月的两个人,却被命运拆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贝贝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把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封信取出来,借着月光把路线图又看了一遍,默记在心,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信烧了。火苗在铁皮盒子里跳动了几下就灭了,剩下一撮灰。这是她跟养父学的——码头上的人,重要的东西从来不留在纸上。
  
  莹莹也醒了。她没出声,只是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着贝贝把灰烬倒进花盆里,用土盖好。然后她说:“姐,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摸黑换了衣服。贝贝穿的是莹莹找出来的一件旧棉布旗袍,袖口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很干净。莹莹自己穿了一套藏青色的学生装,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姐妹俩站在镜子前互相看了一眼——像照镜子,又不像。贝贝伸手把莹莹领口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说这一颗容易松,以后出门前多看一眼。莹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半块玉佩塞进贝贝旗袍的内袋里,又把另外半块挂在自己脖子上。两瓣玉隔着两层衣料,各自贴着各自的胸口。
  
  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出第一线青灰色。弄堂里静静的,只有远处倒马桶的铃声偶尔响一下。齐啸云的车停在弄堂口,黑色的福特,引擎已经发动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看到姐妹俩出来,把豆浆递过去,什么都没问。贝贝接过豆浆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他在晨风中站了至少半个钟头,手是凉的。
  
  “余山脚下的路我熟,”齐啸云说,“去年收一批茶叶去过两次。山脚有个废弃的茶厂,车可以停在那里。后面的路得靠腿走,大概五里地的山路。”
  
  “你留在茶厂等。”贝贝说。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话,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车门拉开,等姐妹俩坐进去,自己才上了驾驶座。车子发动,沿着尚未苏醒的苏州河一路往西,身后的弄堂、绣坊、博览会金奖、半块玉佩、两页问题清单——那些前一日还在主宰生活的东西,都渐渐隐没在晨雾里,仿佛被一层薄纱轻轻遮去。
  
  余山不高,但林子深,山路崎岖。齐啸云把车停在废弃茶厂的破棚子里,熄了火,转头对姐妹俩说:“我在这里等。如果中午你们还没回来,我就上山。”说完他从后备箱里翻出***电筒、一包干粮和一只水壶,塞进贝贝手里。贝贝想说不用,但她看了看齐啸云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的表情跟昨天在巷子里说“下周慈善晚宴”时一样——不是在商量,是已经做了决定。
  
  姐妹俩沿着管家留下的路线图往山里走。天已经大亮了,林子里雾气很重,松针上的露水打湿了她们的裙摆,山雀在头顶叽叽喳喳地叫。走了大约三里地,莹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樟树说:“管家在信里写了这棵树,说过了樟树往左拐,再走两里就是溪涧。”贝贝侧过头看她,有些意外。莹莹抿嘴笑了一下,解释说以前在教会学校上学时最怕迷路,所以认路的本事是那时练出来的——地图只看一遍就够了。
  
  又走了两里地,果然听到了溪水的声音。溪涧很浅,水面上架着三根毛竹捆成的简易桥,过了桥,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间土坯房。土坯房很小,房顶长满了青苔,门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畦青菜和两排豆角架。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正蹲在菜地里拔草,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色棉袍,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满了泥。
  
  贝贝站在竹林边,忽然迈不动步子了。她见过父亲的照片——那张在莫家正厅拍的合家福,父亲穿着长衫,头发乌黑,眉宇间一股子读书人的清俊。眼前这个老人,背微微佝偻着,头发白得像山顶的残雪,拔草的动作很慢,每拔一下都要喘一口气。二十年。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咀嚼了一遍,尝到的全是铁锈味。
  
  莹莹先走了过去。她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轻声叫了一句:“爹。”
  
  老人拔草的手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莹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站在竹林边的贝贝。他的手开始抖,泥块从指缝里掉下来,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贝贝走过去,在菜地边蹲下,从衣襟里掏出那两瓣已经合成一块的玉佩,放在父亲沾满泥土的手心里。
  
  “爹,我是贝贝。”
  
  莫隆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完整的梅花玉佩,看着那道二十年前被劈开的裂纹如今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他握着玉佩,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随即低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他不肯让孩子们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过了许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让姐妹俩都愣住的话:“爹对不住你们。”
  
  贝贝伸手把父亲扶起来,搀着他走进土坯房。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一个泥炉子,墙上挂着一幅已经发黄的中堂,是当年莫家正厅挂的那幅——写的是“忠厚传家久”四个字。方桌上放着一只铁盒子,锈迹斑斑,锁扣早已坏了,用一根麻绳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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