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字:
关灯 护眼
零点看书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铜驼埋骨琴声寂》

《铜驼埋骨琴声寂》

《铜驼埋骨琴声寂》 (第2/2页)

夜风穿过竹林,万叶齐喑,似为这判决战栗。
  
  嵇康仰首望月,月色落在他平静的侧脸。“终于来了。”他并无意外,甚至有些释然,“吕安之事,不过借口。彼等所惧者,非康之狂言,乃康等七人,终不肯为其所用,且……彼或已窥见竹林一角真容。”
  
  “何去何从?”王戎问,手中不再有铜钱声响。
  
  “洛阳,不可再留。”向秀道,“按‘最终之计’?”
  
  “计,本为存续。”嵇康目光扫过众人,“然时事至此,存续之道,或非隐遁。”他顿了顿,眼中第一次燃起灼灼之火,那火非关名利,非关生死,乃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司马氏以卑劣弑君,以权术窃国,名教尽为其玩弄于股掌。我辈狂放半生,所求不过真率。今真率将绝于天下,若悄然遁去,与苟合何异?康,愿为这即将断绝的‘广陵散’,奏一阙最烈之终曲。”
  
  阮籍抚掌,大笑,笑声在静夜中分外凄厉:“妙哉!叔夜!醉生梦死,装疯卖傻,吾辈倦矣!与其零落沟壑,不如惊雷一场,让这篡逆之辈,见识何谓竹林风骨!吾那‘丧乱帖’,本就该以血为墨,以城为帛!”
  
  刘伶抛掉从不离身的酒壶,壶碎,残酒渗入土中,他挺直了总是佝偻的背脊:“无酒,有血亦可!”
  
  山涛深吸一口气,官袍在月下显得异常沉重,又异常轻薄。他缓缓脱下外罩的官服,露出内里一袭劲装:“巨源在朝,如履薄冰,所为者,今日也。嗣宗,”他看向阮籍,“你藏于醉草中的洛阳城防弱处,可还清晰?”
  
  阮籍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卷崭新的素帛,迎风一展,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极工整的城坊、戍卫、通道、仓廪标记,与平日醉草判若两人:“早已烂熟于心!”
  
  王戎、向秀、阮咸皆无声上前一步。七人围拢,目光如星火碰撞,燃成一片。
  
  “如此,”嵇康声音沉静,却蕴含着崩山之力,“便让这洛阳城,让这司马氏,记住‘竹林’二字,究竟是何分量。”
  
  次日,捕骑扑空。竹林人去林空,只余残灶冷灰,几张散落的琴谱,还有地上以利刃匆匆刻划的几道深深痕迹,似字非字,似图非图,捕头辨认半晌,冷汗涔涔而下——那似乎是某种极其精妙且充满杀伐之气的合击阵势起手式。
  
  消息传回,司马昭震怒,钟会面色铁青。全城大索,却杳无踪迹。七人如同蒸发。
  
  然而,该来的终究以另一种方式到来。一个月后,西线急报,羌胡联兵大举寇边,兵锋甚锐,连破数戍。司马昭急调钟会率中军精锐西援,洛阳守备为之一虚。谁都以为,这只是外患。
  
  就在钟会大军离京第三日深夜,洛阳东建春门,火起。火势不大,却吸引了戍卫注意。几乎同时,南津门、西明门、北芒门皆有小股“流匪”突袭,制造混乱。守军正疲于应付,城内多处武库、马厩、粮仓忽然接连火起,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幕。骚动如瘟疫般蔓延。
  
  而真正的风暴,始于皇城东南的东阳门。此处城墙最古,守军平日亦最懈怠。当守军被城内多处火警与喊杀声吸引时,黑暗中,七道身影如鬼魅般翻上城头,悄无声息解决了哨兵。月色下,七人皆着窄袖劲装,外罩粗布披风,手持兵刃——嵇康长剑,阮籍长刀,山涛双短戟,向秀铁尺,王戎铜算筹(实则精钢所铸,边缘开刃),刘伶齐眉短棍,阮咸则是一对奇形琵琶板,边缘寒光闪闪。
  
  “按图!”阮籍低喝,手中展开城防图。七人如一人,沿着城头疾走,遇小队巡卒,或潜行避过,或暴起格杀,动作简洁狠辣,配合无间,显然是经年演练之果。他们目标明确——控制东阳门至宣阳门一段城墙,并打开东阳门。
  
  城门处爆发激战。数十名守军惊醒,结阵阻拦。嵇康长剑如龙,荡开数支长戟;阮籍刀光如匹练,卷入敌阵;山涛双戟护住两翼;向秀、王戎、刘伶、阮咸各据方位,将区区七人,守得如铁桶一般,反将人数占优的守军杀得节节后退。更奇的是,他们步法腾挪,隐隐契合某种阵法,攻守一体,威力倍增。
  
  “开城门!”嵇康喝道。
  
  阮咸与刘伶奋力砍断门闩,推开沉重的大门。城外黑暗中,并无大军涌入,只有百余名身着各色服装、却眼神精悍、动作迅捷的汉子悄然涌入。这些人,有的是太学不得志的寒门子弟,有的是市中隐忍的游侠,还有被司马氏打压的曹魏旧部零星族人。他们早已通过不同渠道,被竹林七人暗中联络、考察、引导,在无数个夜晚,于洛阳城外荒丘野林间,演练着同一套战阵之法。此刻,他们沉默地汇聚到七人身后,眼神燃烧着相似的火焰。
  
  “清君侧,正乾坤!”嵇康举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非为曹氏,非为权柄,只为这被污名教,为这被扼杀之自然!今夜,我七人,与诸君,为天下狂生,争一口直抒胸臆的浩然之气!”
  
  没有喧嚣响应,只有兵刃出鞘的轻响,与愈发沉重的呼吸。这支不足两百人的队伍,在七人带领下,如同一柄淬火的短刃,直插混乱的洛阳心脏。
  
  他们并不占领街巷,只是沿着预定的路线快速推进,沿途破坏关键设施,点燃重要仓廪,制造最大的恐慌与混乱。遇到小股官兵,便以凌厉阵势迅速击溃;遇到大队,则避其锋芒,利用对街巷的熟悉迂回穿插。他们的战法极其奇特,忽而如嵇康琴音般飘忽凌厉,忽而如阮籍醉草般狂放难测,忽而如山涛为官般沉稳周密,忽而如向秀注庄般深邃刁钻,忽而如王戎算计般精准狠辣,忽而如刘伶纵酒般不顾生死,忽而如阮咸琵琶般诡异多变。七种风格,融为一体,竟让数量远超他们的守军束手无策。
  
  消息传入大将军府,司马昭惊怒交加,急令留守将军召集兵马围剿。然而城内多处火起,谣言四起,有的说西线败了钟会投敌,有的说各地义军齐起,兵无战心,将怀疑虑,调动迟缓。
  
  七人率众且战且走,竟一路杀至宫城前广场。此处地势开阔,已被大批闻讯赶来的甲士层层围住。火把通明,照得广场如同白昼。司马昭在一众将领簇拥下,立于宫门高台之上,面色铁青,看着广场中央那支微不足道、却让他感到刺骨寒意的小队伍。
  
  队伍前方,七人并肩而立,披风染血,兵刃滴血,身后百余人虽多带伤,阵型却丝毫不乱,眼神如饿狼般盯着四周敌军。
  
  “嵇叔夜!”司马昭声音通过力士传递,响彻广场,“尔等狂悖之徒,竟敢犯上作乱!还不速速弃械就缚,或可全尸!”
  
  嵇康朗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不屑与悲凉:“司马昭!弑君篡逆之辈,也配谈‘犯上作乱’?我等所犯者,是你司马氏篡逆之‘上’!所乱者,是你伪饰名教之‘序’!今日,便让天下人看看,真正的名士风骨,不在清谈,而在碧血!”
  
  他长剑一挥:“列阵!”
  
  身后百余人迅速变阵,以七人为核心,结成一个小而坚密的圆阵。嵇康居中,琴不知何时已背在身后,长剑指天;阮籍、山涛居前;向秀、王戎护左;刘伶、阮咸卫右。阵成刹那,一股惨烈而决绝的气势冲天而起,竟让周遭无数火把为之一暗。
  
  司马昭眼皮狂跳,他身旁有老将低声惊呼:“大将军,此阵……似是古之‘北斗血煞阵’,以必死之心催动,威力奇大,然……布阵者皆不能活!”
  
  司马昭咬牙,挥手:“杀!一个不留!”
  
  箭如飞蝗,先行覆盖。圆阵中兵刃挥舞,格挡大半,仍有十余人中箭倒地。随即,甲士如潮水般涌上。
  
  真正的血战开始。
  
  七人如磐石,又如漩涡。嵇康剑光矫若惊龙,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破敌要害;阮籍刀势大开大阖,状若疯虎,以伤换命;山涛双戟沉稳如山,守住最关键的空隙;向秀铁尺神出鬼没,专打关节穴位;王戎算筹飞射如雨,逼退侧翼之敌;刘伶短棍横扫,势大力沉;阮咸琵琶板翻飞,铿然作响,竟能断人兵刃。七人气息相连,互为犄角,一动皆动,一静皆静,将那玄妙战阵发挥到极致。周围百余人亦受感染,舍生忘死,竟将数倍于己的敌军死死挡在阵外。
  
  血花不断绽开,生命飞速流逝。广场上尸骸渐多,血流成渠。圆阵在不断缩小,却始终未破。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惨叫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东方渐露鱼肚白。
  
  圆阵已不足三十人,人人浴血,七贤皆身披数创,嵇康左臂低垂,阮籍腹部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山涛肩甲碎裂,向秀腿股中箭,王戎面颊被划开,刘伶肋下插着一截断矛,阮咸琵琶板只剩一块。
  
  高台上,司马昭脸色已由铁青转为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他从未见过如此顽强、如此诡异、如此……令人心悸的战斗。那不是军队的战斗,那是一群艺术家,以生命为笔墨,在绘制一幅最残酷、最壮烈的绝笔!
  
  钟会不在,若他在,或能窥破更多。司马昭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这七人,平日那些放浪形骸,那些醉语狂草,那些清谈玄理,莫非皆是伪装?这惊世骇俗的战阵之法,这视死如归的决绝,才是他们的真面目?
  
  “天下最精的兵……藏在最癫的狂里……”他无意识地喃喃道,自己都被这个结论惊出一身冷汗。
  
  终于,最后一名追随者倒下。圆阵核心,只剩下七道相互搀扶、摇摇欲坠的身影。他们背靠着背,面向四方依旧如林的刀枪,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敌我尸首。
  
  天光微亮,照亮他们残破的衣甲,染血的面容,和那依旧灼亮、不肯屈服的眸子。
  
  没有言语。嵇康忽地再次举起长剑,染血的剑尖直指黎明前最暗的天空,发出一声嘶哑已极、却穿云裂石的长啸!那啸声,是他未竟的《广陵散》,是阮籍未尽的《咏怀》,是山涛未言的隐忍,是向秀未注的逍遥,是王戎未算的生死,是刘伶未醉的热血,是阮咸未弹的杀伐!
  
  啸声未落,七人同时动了!不是防御,不是突围,而是向四个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决绝的冲锋!如七颗流星,撞入敌群!
  
  刀剑加身,血光暴现。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七道身影,凝固在冲锋的姿态上,而后,缓缓倒下,倒在无数兵刃之中,倒在宫门广场中央,倒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风,不知何时停了。广场上一片死寂,唯有血泊蔓延的细微声响,和无数粗重惊恐的喘息。
  
  司马昭缓缓走下高台,在亲卫重重保护下,靠近那七具遗骸。他们倒下的位置,隐约仍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嵇康面朝东方,剑已脱手,目光似乎望着天际第一缕霞光;阮籍仰面,脸上竟带着一丝奇异的、解脱般的笑意;山涛侧卧,手还握着短戟;向秀蜷身,如注解般守护着某个方向;王戎伏地,手中紧攥着几枚染血的算筹;刘伶靠在一具敌尸上,仿佛醉卧;阮咸背对着众人,琵琶板的碎片散落手边。
  
  司马昭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切,忽然,他注意到山涛微微张开的嘴,似乎最后想说什么。而倒在不远处的阮籍,一只手向前伸着,指尖离地上一滩未干的血泊很近,那血泊边缘,似乎被有意无意,画出了几道弯折的痕迹。
  
  一个可怕的联想击中司马昭——阮籍的醉草!山涛最后未出口的话!
  
  他猛地抬头,望向洛阳城外,望向钟会大军西去的方向,又看向眼前这七具以最惨烈、最突兀方式结束生命的遗骸,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们真的只是求死明志?这最后的冲锋,这诡异的阵亡位置,山涛未言之意,阮籍血泊边的“墨痕”……会不会仍是某种传递?他们的死,会不会是另一个更庞大、更隐秘计划的……开始?或者,是给予远方的,最后一个信号?
  
  司马昭站在那里,许久未动。晨光彻底照亮了广场,也照亮了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的、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恐惧。
  
  风又起了,掠过广场浓重的血腥,掠过宫阙沉默的飞檐,也掠过城外那片曾经碧森森、如今或许已开始凋零的竹林。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仿佛在重复着一个即将湮灭、又仿佛刚刚开始的故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在木叶打造虫群科技树 情圣结局后我穿越了 修神外传仙界篇 韩娱之崛起 穿越者纵横动漫世界 不死武皇 妖龙古帝 残魄御天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杀手弃妃毒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