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只剩三十二块钱的除夕夜
第一章 只剩三十二块钱的除夕夜 (第2/2页)话说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上周刚给儿子张睿交了补习费1080——数学、物理、英语三科,一科360,这还是托了熟人的关系打了折。
上周给母亲买了护理垫、尿不湿、营养粉,花了三百多。
家里这个月的买菜钱、水电燃气、物业费……七七八八已经出去了五百多。
卡里确实只剩3271.42元。
“还差2088.58。”姑娘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没什么情绪,“现金还是刷卡?”
张立诚脸上发热,手忙脚乱地翻遍全身所有口袋,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摆在冰冷的金属柜台上——两张一百,一张二十,一张十元,两个一元硬币。
二百三十二元整。
距离2088.58,还差1856.58。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我先交一部分,行吗?剩下的我马上想办法。”
“不行,药费必须一次交清。”姑娘摇了摇头,程序化地说,“要不您让家人转钱过来?”
张立诚退到一边,背靠着冰凉瓷砖墙,给陈静打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陈静,我卡里钱不够,交爸的药费。你那还有吗?”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长得像三年。
“我上周不是刚给你转了3000?你……”
“交了爸的住院押金。”
“……多少?”
“3000。”
“那你工资卡里呢?这个月工资应该发了吧?”
“发了,5860。但是上周睿睿补习费1080,妈护理用品300多,家里买菜五百多……”他没再说下去,感觉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也砸在自己心上。
电话里传来陈静深呼吸的声音,很长,很重,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张立诚,”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这个月,房贷4873,爸药费3000,睿睿补习1080,水电燃气快400,买菜最少1500,物业费200……你算过总共多少吗?”
“10853元。”张立诚脱口而出。这个数字他每天都在脑子里盘算无数遍,早已刻骨铭心。
“你工资5860,我兼职代账800,总共6660。缺口4193元。”陈静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弦,“这4193,从哪来?啊?你告诉我从哪来?”
张立诚说不出话。他靠着墙,感觉那墙体的凉意正穿透厚厚的羽绒服,一丝丝渗进他的骨头缝里。
“爸……还能撑多久?”陈静问,声音低了下去。
“医生说……不好说。”
“妈今天又走失了。”陈静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和恐惧,“下午刘阿姨去买菜,门没锁好,妈自己出去了。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在镇小学门口找到的。她说要等你放学,说你今天考试,她要给你送伞。”
张立诚闭上眼睛,睫毛湿了。母亲阿尔茨海默症三年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却总记得他上学那点事。
“睿睿今天问我……”陈静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妈,如果我考不上重点高中,是不是该去读技校?早点工作,省钱。’张立诚,他才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该想这些吗?!”
张立诚握紧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正被更深的钝痛碾过。
“陈静,对不起……”除了这句苍白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有什么用!”陈静终于哭了出来,压抑的哭声通过电流传来,比嘶喊更让人心碎,“对不起能换钱吗?对不起能让爸的病好吗?对不起能让妈清醒吗?对不起能让睿睿安心读书吗?!”
“……”
“张立诚,我累了。”陈静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万念俱灰的平静,比刚才的哭喊更可怕,“我真的累了。”
电话断了忙音。
张立诚握着手机,雕塑般站在嘈杂又寂静的走廊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孩子的笑闹声——那是属于别人的、温暖的除夕夜。
窗外,更远的地方,零星炸开几朵烟花,啪——哗——,短暂地照亮一角夜空,又迅速归于沉寂。万家灯火,万家团圆。
他背靠着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蜷缩在缴费窗口旁的阴影里。
左边裤袋里,那三十二块钱硬币硬邦邦地硌着大腿。每一枚的轮廓,都清晰得让人发疼。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