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分流
第九章分流 (第2/2页)“兄长,真要让王石去?”张宝还是担忧。
“必须去。”张角说,“王石老实,不会引起苏校尉太多疑心。而且……我需要他亲眼看看,官府是怎么剿‘匪’的,中山常山那些太平道的人,又是怎么反抗的。”
他要让王石,让这两百人,亲身体验这个时代的残酷。见过血,见过死亡,见过官府的狠辣和百姓的绝望,他们才会真正明白——为什么需要另一条路。
二月初八,王石带着两百人下山。每人背着一小袋粟米,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冬衣。队伍沉默地穿过雪地,像一条灰色的长蛇。
张角站在山崖上目送。张宝站在他身边,忽然说:“兄长,你点的那些人里,至少有二十个是最近才来、底细不清的。还有几个,李家庄的眼线也在里面。”
“我知道。”张角说,“让他们去。在苏校尉眼皮底下,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王石会看着的。”
“若他们回不来……”
“那就是他们的命。”张角转身,“也是我们的运气。”
二月初十,褚飞燕准时回到滏水河口。他带回了三十匹驮马,五十张鞣制好的皮货,还有十二个从黑山各寨“赎”来的手艺人:三个皮匠,两个药农,一个铁匠学徒,四个会驯马的,还有两个——是女人。
“她们是姐妹,姓韩。”褚飞燕向张角解释,“原是幽州医户,全家被鲜卑人杀了,逃进黑山。懂药,识字,还会接生。杨奉本来不肯放,我加了五包盐换来的。”
两个女子都很瘦,面有菜色,但眼神清亮。年长的约莫二十三四,年幼的十六七。她们向张角行礼,动作有些生疏,但看得出教养。
“韩氏见过先生。”年长的女子说,“蒙先生搭救,愿以医术相报。”
张角点头,让张宝带她们去安置。他看向褚飞燕:“黑山情况如何?”
“乱。”褚飞燕吐出两个字,“杨奉算是讲规矩的,其他小山寨根本就是土匪。中山常山那边闹起来后,有些溃散的乱民逃进黑山,火并了好几场。杨奉现在急着扩充实力,所以才肯和我们交易。”
“他问起我们的底细了吗?”
“问了,我没说。”褚飞燕顿了顿,“但他猜到了——知道我们不是普通商贾。我按您的吩咐,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说我们是‘南边来的’,想在北边找条活路。”
张角沉吟。杨奉这种老江湖,不会轻易相信。但眼下双方各取所需,还能维持表面的合作。
“下一趟什么时候去?”
“三月十五。”褚飞燕说,“这次要带更多铁器和药。杨奉想要刀。”
“刀不能给。”张角断然拒绝,“镰刀、锄头、斧头可以,刀剑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明白。”
两人正说着,张梁急匆匆跑来:“兄长,李家庄来人了!说李翁请兄长马上下山,有急事!”
张角与褚飞燕对视一眼。
“看来,李裕终于要动了。”
李家庄正堂里,李裕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他屏退左右,只留张角一人。
“张先生,出事了。”他开门见山,“王石那两百人,到元氏县的当天,就被苏校尉编入了先锋营。”
张角心中一沉。
“苏校尉让他们打头阵,去攻黑山脚下的一处乱民营寨。”李裕压低声音,“死了一百多,王石带去的两百人,折了三十七个。王石本人……受了箭伤,但命保住了。”
张角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三十七条命。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数字时,胸口还是像被重锤砸中。
“苏校尉怎么说?”
“说他们‘勇猛可嘉’,让剩下的人继续随军剿匪。”李裕苦笑,“但粮草只发了一半,说是……缴获补给。”
张角闭上眼睛。用流民当炮灰,死了省粮,活着继续用。这就是官军的逻辑。
“李翁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李裕盯着他:“张先生,你我明人不说暗话。苏校尉剿匪是假,借机敛财、扩充实力是真。他现在盯上你们了——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太平道,是因为你手里有人,有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前日他派人来,让我‘劝劝’你,把剩下的青壮也献出来,助他剿匪。还说……若是你不肯,他就要‘亲自上山查看’。”
张角缓缓睁眼:“李翁的意思呢?”
“我压不住他。”李裕转身,眼神复杂,“但我也不能让他真的上山。他若上来,看到你那些田、那些房、那些识字的人……绝不会只是‘征调’那么简单。”
他走回桌前,摊开一张绢帛:“两个选择。第一,你再出两百人,我带你去见苏校尉,送上厚礼,求他高抬贵手。第二……”
他手指点在绢帛上:“我把庄西那五百亩山地‘卖’给你——名义上卖,实则租借。你带着你的人,全部搬过去。那里更偏,更险,但也在黑山边缘。苏校尉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张角看着绢帛上的地形图。庄西山地,确实更偏僻,但离滏水更远,取水困难。而且一旦搬过去,就等于彻底离开了李裕的势力范围,也离开了相对安全的“暂籍”保护。
“李翁为何帮我?”
“我不是帮你。”李裕摇头,“我是在帮自己。苏校尉贪得无厌,今天要你的人,明天就会要我的粮、我的钱。让你搬走,既是保全你,也是……让他知道,巨鹿郡不是他常山国,这里还有我李裕说话的地方。”
张角明白了。李裕要借这件事,和苏校尉掰掰手腕。而他张角,就是棋盘上的棋子。
“我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李裕说,“三天后,苏校尉的人就会到山口。到时,就由不得你选了。”
回山的路上,雪又开始下。
张角走得很慢。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王石带着队伍下山时的背影,那三十七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名字,褚飞燕从黑山带回的驮马和手艺人,李裕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算计。
分流。不仅是人员分流,也是道路分流。
继续留在原地,就要不断被官府吸血,直到榨干最后一滴。
搬去深山,就要面对更恶劣的环境,更孤立的处境,但也更自由,更隐蔽。
雪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张角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光和五年的春天,还未真正到来。
但选择的时刻,已经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