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京城暗流
第二章 京城暗流 (第1/2页)一
庚子胡同深处的吴宅,门楣上“轻车都尉府”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矜持的亮光。吴保初站在台阶前,任由老仆替他拂去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麒麟补子绣得精致,穿在他清瘦的身上却总有种不相称的沉重。他抬头望了望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和昨日、前日并无不同。这就是他袭爵入京,等待引见实缺的日常。一种华丽的等待,充满仪式感的虚无。
今天,因刚袭了爵位,吴保初要进宫谢恩,正好赶上上朝。轿子吱吱呀呀穿过胡同,转入更宽阔的街巷。早市的喧嚣被轿帘挡着,只剩下轿夫沉闷的脚步声和自己在轿内有限空间里的呼吸。他闭上眼睛,父亲吴长庆的形象便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那位淮军骁将,在朝鲜“壬午兵变”中疾如风火的决断,与列强交涉时不卑不亢的锋棱,是自己记忆里关于“力量”的全部诠释。可如今,自己承袭了他的爵位,走的很可能是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轿子在东华门外停下。他整理衣冠,汇入那些身着本朝官袍、面色模糊的官员行列。太和殿广场空旷得令人心悸,汉白玉的栏杆延伸向威严的殿宇,天威咫尺。在这里,个人的悲喜、昨夜的酒意、乃至甲午的惨痛,都必须压缩成最恭谨的姿态和最低垂的眉眼。他跟着人群行礼、起身、肃立,听着御前侍卫拖着长腔宣念无关痛痒的谕旨。黄海上的鲜血、辽东的溃败,在此处仿佛只是奏折里几行需要“妥善处置”的麻烦。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他的心灵。
散朝的钟声响起,官员们如潮水般退去,低声交谈,交换着各种消息与表情。
“彦复(吴保初字),魂兮归来?”
回头一看,是文廷式。这位光绪帝珍妃的老师,如今是清流言官的领袖之一,身姿挺拔,目光清亮,在一群暮气沉沉的官员中显得格格不入。
“文老师。”吴保初连忙拱手,心里漾起一丝暖意。在京城的孤独中,文廷式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感到思想共鸣的长者。
“看你神思不属,”文廷式与他并肩缓行,声音压低,“可是心系辽东?”
吴保初苦笑:“岂止心系,五内俱焚。方才殿上,却只字不提……”
“提?”文廷式嘴角掠过一丝讥诮,“提了又如何?李合肥(李鸿章)已受处分,然症结岂在一人?中枢颟顸,疆臣观望,这才是病根!”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吴保初,“彦复,你非庸碌之辈。袭爵是恩荫,更是责任。令尊当年以武功立身,你今日何不以文章报国?这‘言路’,就是战场。”
“文章报国……”吴保初喃喃重复,胸腔里那股在袭爵宴后憋闷的热流,似乎又涌动起来。
向礼部递上转呈皇上的谢恩表后,吴保初未作停留,即刻坐上轿子沿原路返回。
二
数日后,吴保初收到了文廷式遣人送来的素笺,邀他往宣武门外松筠庵一叙。松筠庵并非香火鼎盛之所,却因明代忠臣杨继盛曾居于此,向来是清流士人私下聚议、砥砺气节之地。
庵堂后院僻静的一间禅房内,茶香袅袅。除了文廷式,还有两人。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是陈炽,一位精通西学却致力于改革内政的官员。另一位则让吴保初微感讶异。他是个极其年轻的举人,广东口音,眉宇间飞扬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自信与激情,正是梁启超。
“……故今日之变,非变法不可图存!”梁启超的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他正侃侃而谈,“变之法,在废科举、兴学堂、开议会、练新军……泰西诸国强盛之本,尽在于此。我朝徒学其船炮,是舍本逐末!”
陈炽缓缓点头,补充道:“卓如(梁启超字)所言甚是。然变法亦需次第,触动太广,则阻力必巨。首要在启迪民智,培育人才。时务学堂之设,便是良途。”
文廷式看向吴保初:“彦复,卓如与其师康长素(康有为)先生,正在京联络同志,准备联名上书,痛陈时弊,力主变法。此所谓‘公车上书’。你以为如何?”
吴保初的心砰砰跳起来。他第一次直接地听到如此系统、激进的变法主张,仿佛像一剂清醒剂使他混沌的思绪豁然开朗。“卓如兄所言,振聋发聩!国家糜烂至此,非大刀阔斧,不能起沉疴!”他脱口而出。随即又想起朝堂上的氛围,语气稍缓,“只是……如此上书,天听能达否?枢廷诸公,能容否?”
梁启超年轻气盛,朗声道:“达与不达,在人谋,亦在天意。然吾辈读书人,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是本色!吴兄将门之后,难道无此胆魄?”
这话激得吴保初血往上涌。“卓如兄激将了!保初虽不才,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署名,我愿附骥尾!”
“好!”文廷式抚掌,“彦复果然有令尊遗风。不过,”他语气转沉,“此事须机密。朝中守旧者众,切不可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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