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京城暗流
第二章 京城暗流 (第2/2页)茶会散去,吴保初走在回府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寒风刮在脸上,竟觉出几分快意。他仿佛找到了方向,加入了一个崇高而危险的使命。他构思着如何将胸中块垒化为奏章上的淋漓笔墨,甚至想象着皇帝御览后悚然动容的情景。
然而,这兴奋并未持续太久。回到那座空旷的宅邸,寂静重新包围了他。老仆呈上一封家书,是安徽庐江老家族叔写来的。信中先是照例问候,接着便委婉询问他在京中活动情况,提醒他“新进之士,宜持重守默”,“袭爵恩荣已极,当思保全,勿为激进之言所惑,堕家声于险地”。字里行间,是熟悉的保守与谨慎。
刚刚燃起的火苗,似乎被泼了一勺凉水。他握着信纸,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京城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暮色沉沉压下。那份轻快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那便是:激动与不安交织,热血与顾虑缠斗。
三
又过了几日,一封拜帖送到了吴宅。落款是“世侄袁世凯”。
吴保初拿着拜帖,眉头微蹙。袁世凯,他当然知道。此人早年投奔父亲吴长庆的庆军,颇受赏识和提携,算是父亲旧部。父亲去世后,袁世凯凭借权谋与机缘,在朝鲜积累资历,如今已是在天津小站编练新军的实权人物,虽官阶未至极品,却是各方都不敢小觑的新兴力量。他此时来访,是何用意?
尽管心存疑虑,但礼数不能缺。吴保初回了帖子,约定次日下午在府中相见。
袁世凯来时,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藏青缎面的便袍,外罩玄狐斗篷,身材不高,微胖,步伐稳健,一双眼睛十分有神,见人时总在不停转动,未语先带三分笑意,拱手道:“世叔!久违了!早就该来拜望,只是营务冗杂,一直不得闲暇,世叔恕罪!”
吴保初还礼,口称“慰亭(袁世凯字)兄”,将他让进客厅。寒暄间,袁世凯谈笑风生,回忆当年在庆军受吴长庆教诲的旧事,言辞恳切,态度恭谨。吴保初起初的戒备,渐渐被这番“念旧”之情消融了几分。
然而,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时局。
“甲午之败,实在令人扼腕。”袁世凯收敛了笑容,叹道,“我辈军人,更是羞愧无地。然败因复杂,非一二将领之责。日本举国维新,上下一心。我朝……”他摇摇头,“积重难返啊。”
吴保初听他似有同感,不由接口:“慰亭兄所言极是。不变法,无以为继。”
袁世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地看了吴保初一眼,“世叔高见。如今京中,倡言变法者日众,尤其是康南海(康有为)先生及其高足,风头正健。世叔与他们,想必有往来?”
吴保初心头一凛。他参与松筠庵茶会之事,极为隐秘,袁世凯如何得知?是文廷式那边走漏风声,还是此人耳目竟如此灵通?他面上不动声色:“略有耳闻。康先生学问深邃,令人钦佩。”
“学问是好的。”袁世凯放下茶盏,语气依然平和,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告诫意味,“只是……世叔,有些话,本不当由我这个武夫来说。但念及老军帅(指吴长庆)的恩情,不得不冒昧一言:变法救国,其心可嘉。然行事过激,则易惹祸端。京中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世叔新晋京华,又有爵位在身,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与某些‘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交往,还须……格外慎重才是。保全自身,方能徐图后计。”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关切,吴保初却听出了一身冷汗。袁世凯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和康梁走得太近,已经被“某些人”注意到了。这“某些人”是谁?是朝中守旧大佬,还是……更高处?
他勉强笑道:“慰亭兄提醒的是。保初记下了。”
袁世凯见他神色,知目的已达,便又恢复了爽朗的笑容,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又再次提醒吴保初“务必珍重”。
送走袁世凯,吴保初独自站在庭院中,寒意透骨。前不久茶聚时梁启超那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豪言犹在耳畔,此刻却被袁世凯几句看似关切的话,衬得有些苍白和天真。
他想起父亲,那个在战场上能清晰分辨敌我、果断决策的军人。而自己此刻面对的,是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诡谲的战场,敌友难辨,进退维谷。热血上书是容易的,但之后呢?文廷式的期待,家族保全的嘱托,袁世凯隐含威胁的“关切”……像几股不同的力量,拉扯着他。
他回到书房,铺开纸张,想写下酝酿多日的上书草稿。墨研好了,笔提起了,却半晌落不下去。窗外,京城沉入无边的黑夜,只有零星的灯火,如同旷野中飘动的萤火,微弱而孤独。松筠庵里点燃的那簇心火,在这沉寂的黑暗与无形的压力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