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岳麓定盟启宏图
第三章 岳麓定盟启宏图 (第1/2页)一
腊月的湘江,水势稍敛,却依旧带着南国特有的沉绿,缓缓北去。江风穿过长沙城,少了北方的凛冽刺骨,多了几分湿冷的浸透感。巡抚衙门后园的“思危斋”内,炭火正旺,陈三立端坐案前,笔尖悬在一张浅红笺纸上方,墨迹将落未落。
父亲陈宝箴那句“缓,要稳”仍在耳畔,但他知道,有些事缓不得。自京师、上海、两广各处友人的书信雪片般飞来,字里行间尽是焦灼与激荡。谭嗣同月前那封痛陈时弊、笔锋如刀的长信,尤其让他心潮难平。信末那句“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婴、杵臼,吾与足下分任之”,更似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素来沉静的思绪。
这谭复生(谭嗣同字),果真是个不惜身、不畏死的角色。陈三立搁下笔,望向窗外萧疏的竹影。这样的人,要么是救国巨擘,要么是毁家纾难的灾星。而父亲主政的湖南,正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劈开这潭死水。
他重新提笔,不再犹豫,笔走龙蛇:
“复生兄如晤:自鄂中一别,倏忽数载。兄之《三十自纪》,慷慨沉郁,弟读之如闻易水悲歌。今时局陆危,过于季世。湘中地僻,然民气未漓,家父亦有励精图治之志。窃思开通风气,造就人才,以为他日自强之基。此间百端待举,尤缺一廓清宇宙、笔扫千军之猛士。兄抱非常之才,蓄不世之志,岂可久屈于察吏俗务之下?若蒙不弃,敢请命驾南来,共襄湘学振兴之举。时务学堂、南学会诸事,虚席以待。湘江虽浅,或可容兄掣鲸之志;岳麓不高,亦堪供兄观星之台。春水方生,企盼舟楫。弟三立顿首。”
信写罢,封缄,命心腹家人即刻送往武昌。他知道,以谭嗣同的性情,这封信不啻于一道征召的檄文。
几乎同时,另一封书信也自他手中发出,是给广东的黄遵宪(字公度)。这位以《日本国志》启迪无数国人的前辈,新任湖南盐法长宝道,不久也将抵湘。湖南的棋局,他要开始落子了。
二
已是初春,岳麓山爱晚亭周遭的枫林尚未染红,新绿初萌,山泉淙淙。谭嗣同几乎是接到信的第三日便动身,一叶扁舟,逆湘江而上,仿佛生怕那信中描绘的图景会稍纵即逝。
此刻,他站在亭中,一身玄色劲装,未戴冠,长发仅用一根布带束起,望着山下长沙城郭与蜿蜒的湘江,胸潮起伏,如擂战鼓。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似欲乘风而去。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陈三立披着深灰色斗篷,踏着石阶上来,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复生兄,舟车劳顿,辛苦了。”
谭嗣同猛然回身,见是陈三立,没有丝毫寒暄:“伯严(陈三立字)兄!信中所言‘共襄湘学’,可能作真?可能放手去做?”
陈三立不疾不徐,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江山:“若无真心,何必千里相邀?若无放手之志,家父与我又何必冒此大不韪?”
“好!”谭嗣同重重一掌拍在亭柱上,“既如此,我便直言。开办学堂,不能只教时文八股,须以政学为主义,以法学为根基!历史、地理、格致、算术,乃至西方政体、法律章程,皆要涉猎。要让学生知今日中国之所以弱,西洋诸国之所以强!”
“正该如此。”陈三立颔首,“课程设计,可详加拟定。师资一事,我已有考量。广东梁卓如(启超),青年才俊,深通西学,可聘为总教习。其师康南海(有为)先生,虽未必能亲至,其著述《孔子改制考》、《新学伪经考》可为理论圭臬。”
“康先生之学,正是冲决网罗之利器!”谭嗣同眼中大放光芒,“然我以为,犹有不足。西学之精髓,不仅在器物制度,更在背后之精神——自由、平等、人权!此当融入教学,启迪心智。”
陈三立微微沉吟:“自由平等,自是天理人心。然传播需讲求方法,循序渐进。湘中守旧势力盘根错节,王益吾(先谦)祭酒、叶焕彬(德辉)等吏部官员,皆虎视眈眈。若操之过急,恐生事端,反碍大局。”
谭嗣同眉头一拧,出言表示不愿苟同:“伯严兄总是这般持重!网罗重重,不冲决,难道等它自己朽烂?当年郭筠仙(嵩焘)前辈出使西洋,归而言其见闻,被骂作‘汉奸’。如今十几年过去,可有人记得他的先见?忍耐、渐进,换来的只是步步沉沦!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行非常之言!”
陈三立并不动气,只是目光更深沉地望向远处江面上远去的帆影:“复生兄,你看那江船。逆水行舟,光凭一腔勇力猛冲,或可破数尺浪,然易折楫,易覆舟。需有舵手掌稳方向,看清水流暗礁,时而借力,时而迂回,方能持久致远。湖南,便是你我之舟。毁之易,成之难。”
谭嗣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江风带来湿润的水汽,也吹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躁急。“我知你虑之周详。”他声音低了些许,却更显坚定,“然我谭嗣同此生,恐难学那盘旋迂回的舟楫之术。我愿做那劈开第一道巨浪的船头!纵使粉身碎骨,若能令后来者知此处有险礁,航道可拓宽,便值了!”
陈三立心中震动,转头凝视谭嗣同。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殉道者般的纯粹与决绝。他忽然明白,自己与谭嗣同,终究是两种行事风格的人:自己思虑的是如何将事情做成、做稳;而谭嗣同思考的,是如何将事情做出速度和做到极致,哪怕以身为炬。两者无分高下,皆是这时代所致、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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