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岳麓定盟启宏图
第三章 岳麓定盟启宏图 (第2/2页)他缓缓伸出手:“如此,便依兄所言。学堂之内,思想尽可自由。冲锋陷阵之事,烦劳复生兄。调和鼎鼐、周旋保障之责,三立责无旁贷。”
两只手,一温热沉稳,一刚劲炽烈,紧紧握在一处。山下,湘江北去,无声奔流。
三
谭嗣同被安顿在巡抚衙门附近的一处清静院落。是夜,月华如洗。他拒绝了陈三立安排的接风宴,独自在书房整理行囊。除了几箱书籍文稿,便是一柄长剑,几件换洗衣衫,这般简朴,实在不像一位巡抚公子。
烛光下,他展开一封家书。是妻子李闰从武昌寄来的。字迹清秀工整,并无寻常闺阁的婉约愁思,反而透着理解与支持:
“夫子如晤:南行已抵长沙否?途中寒暖,饮食起居,切宜自珍。父亲处,妾每日晨昏定省,言辞谨慎,家中暂安,勿念。知君此行,志在匡济,非为私计。妾虽愚陋,亦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之古训。然君子作事,谋始虑终,狂澜既倒,非独木能支。陈公(宝箴)贤明,陈公子(三立)沉稳,此湘中之幸,亦夫子之缘。愿君与之同心,既播火种,亦护火苗,使星火得以燎原,而非骤燃骤熄。武昌近日阴雨,江风湿冷。君之旧裘,妾已重新絮过,随信附上。万望保重,待君佳音。闰手书。”
信纸很薄,却似乎有千钧之重。谭嗣同抚过那熟悉的字迹,严肃而刚毅的眉宇间,悄然融化出一丝少见的、近乎温柔的涟漪。李闰,他的妻。父亲为他聘娶的这位夫人,并非他最初想象中的那种旧式女子。她安静,却极有主见;她温婉,却深明大义。她不懂那些复杂的西学名词,却能读懂他眉间的忧愤与胸中的块垒。在这举世皆醉或装醉的时代,她是唯一能让他偶尔卸下铠甲,感到一丝人间暖意的港湾。
他提笔回信,笔锋依旧刚健,内容却详实了许多,将陈氏父子的态度、湖南的形势、自己的抱负一一写下。最后写道:“……闰卿所言‘护火苗’三字,乃至理。然有时火苗欲旺,需以身为薪。此中分寸,我自省之。裘衣已收到,甚暖。勿念。此地同仁,多有热血,较之武昌,畅快许多。岳麓山色甚佳,他日当携卿同游。”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窗外月光洒入,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那柄名为“麟角”的长剑,静静倚在墙角,映着寒光。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陈三立所说的“舟楫之术”与自己的“船头之志”。妻子李闰的信,似乎微妙地介于两者之间。她懂他的“船头之志”,却更希望他能晓通“舟楫之术”。
或许,她们都是对的。而自己选择的,注定是最艰难、最孤绝的那条路。他将家书仔细封好,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只有月光如水,和他的眼睛一样亮。
四
就在谭嗣同与陈三立岳麓山对谈的同一日,长沙城另一隅,城南书院的山长寓所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湖南学界泰斗、前国子监祭酒王先谦,正与几位门生故吏围炉品茗。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酱色绸袍,举止间透着大儒的从容,只是眼神偶尔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陈右铭(宝箴)抚湘,锐意求新,本是好事。”王先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座诸人屏息静听,“然近日闻听,其公子陈伯严,广招四方‘俊杰’,尤以鄂抚谭继洵之子谭嗣同最为狂悖。此人素以‘冲决网罗’自诩,贬斥名教,崇尚邪说。更有甚者,竟欲招揽广东康党梁卓如来讲学。康有为离经叛道,诋毁六经,其心可诛。若任其流入湘省,蛊惑士子,我千年文教之地,恐将沦为异端渊薮。”
座中一位面色红润、目光闪动的中年文士接口道:“祭酒大人所言极是。晚生叶德辉亦有所闻。那谭嗣同,在鄂中便言行无忌,如今得陈氏父子庇护,更不知要掀起何等风浪。还有那黄公度(遵宪),以著夷狄之书闻名,亦将到任。长此以往,湘省士林风气,必遭败坏!”
这位叶德辉,虽仅一吏部主事衔,却是长沙本地有名的士绅,家资巨富,交游广阔,尤以维护“正统”自任,且手段灵活。
王先谦点点头:“焕彬(叶德辉字)所见不差。我辈读书人,上承孔孟道统,下系地方风化,岂能坐视不管?然陈中丞乃方面大员,不宜正面冲突。当下之策,首在固守学堂阵地。城南书院、求忠书院等处,务必严整规矩,导诸生潜心圣贤之学,勿为异端邪说所惑。其次,留心那‘时务学堂’之举动,若其有越轨之言,悖逆之行,则搜集证据,联合同道,以士林清议制之,或直达天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湘人性格刚直,尤重乡谊。陈氏父子,终究是江西人。维新之事,若触犯吾本乡利益,激起民怨……则其势自沮。此事,需耐心,需谋划。”
叶德辉心领神会,拱手道:“祭酒大人深谋远虑。晚生不才,愿多方留意,联络乡绅,必不使康梁邪说,荼毒我湘中子弟!”
炉火噼啪,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窗外,长沙城安然入睡,浑然不觉那看似平静的湘江水下,已然有数股潜流,开始悄然涌动、碰撞。岳麓山上的慷慨激昂,与城南书院内的算计谋定,仿佛预示着一场新旧之间不可避免的交锋,已然在这洞庭之南,埋下了最初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