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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纸血谏撼朝堂

第五章 一纸血谏撼朝堂 (第1/2页)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乙未,四月。北京的春天来得迟疑,杨花已开始飘絮,风里却还裹着残冬的料峭。松筠庵内那几株古柏,愈发苍翠沉郁,沉默地俯瞰着这间再次成为漩涡中心的禅房。
  
  与上次的清茶小议不同,此刻的禅房人关攒动。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汗味、还有年轻士子们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激动与焦虑的气息。地上铺开一张一丈有余的白色细葛布,上面墨迹淋漓,写满了工整而激昂的小楷,那便是康有为草拟、梁启超等人润色誊抄的《上今上皇帝书》(即《公车上书》)。万言之长,力陈“拒和、迁都、变法”三大主张,字字如刀,指向签订《马关条约》的奇耻。
  
  康有为立于上首,面色因连日的奔走演说而略显憔悴,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扫视着屋内屋外聚集的各省举人。他的声音带着粤语的腔调,却因情感的灌注而具有一种奇特的煽动力:“……诸君!台湾一割,天下离心!赔款二万万两,实乃竭我天下脂膏!若就此苟和,不特亡国,且将灭种!今日之会,非为私利,实为四万万同胞请命,为神州存续立言!此书上达天听,或可挽回一二;纵使不达,亦要以我辈书生之血诚,震动天下麻木之人心!”
  
  人群一阵骚动,众人的情绪被点燃。有年轻举子振臂高呼:“康先生所言极是!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
  
  梁启超穿梭于人群中,他虽年轻,却已是康有为最得力的臂助,此刻正拿着名册与毛笔,引导举人们依次在万言书后附着的签名素绢上留下姓名、籍贯。笔走龙蛇,或娟秀,或雄健,或谨慎,一个个名字落笔上去,不断增加,渐渐好似拧成一股粗壮的、充满力量的绳结。
  
  吴保初挤在靠近门边的人群里。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半旧的官袍,既表明身份,又刻意低调。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眼前的情景比他想象的更为宏大、更为“犯禁”。那白布上的文字,他早已读过,其中抨击之烈、主张之激进,仍让他每次重读都感到一阵心悸。尤其是“变法”部分,直指“下诏鼓天下之气,迁都定天下之本,练兵强天下之势,变法成天下之治”,并将变法具体到“富国、养民、教民、改官制、讲外交”等方方面面,这几乎是在为帝国重画蓝图。
  
  他看到几个相熟的官员也悄然在场,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迅速避开。他看到文廷式对他微微颔首,目光中有鼓励,也有深沉的忧虑。热血与恐惧,像两条河蟒”,在他胸腔里缠斗。他想起袁世凯那隐含警告的话语,想起族叔家书中“保全”的叮嘱。但眼前这同仇敌忾、书生报国的悲壮场面,那墨迹未干的名字所代表的“清议”力量,又让他血脉贲张。
  
  “彦复兄!”梁启超看到了他,挤过来,将笔递上,年轻的脸上满是热切的召唤,“就差你们几位有官身的朋友了!此乃正声,当由朝野同心发出!”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聚了过来。吴保初感到一阵眩晕。他接过笔,手微微颤抖。素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道道符咒,又像一级级台阶。签下去,便是与这些激进的举子、与康梁,彻底绑在了一起;不签,此刻退后,他仿佛能听到内心对自己的鄙夷,以及文廷式可能发出的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气体又缓缓地从肺腑排出。笔尖落下,在绢帛一角,用力写下了“吴保初”三字。字迹不如平日工整,略显急促,却异常用力,几乎透出绢背。写完,他像完成一场仪式,将笔交还梁启超,感觉自己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半,另一半却转化为一种奇异的、带着悲壮的亢奋。
  
  二
  
  消息通过驿站、信差、甚至口耳相传,比春风更快地南下。当“公车上书”的详细内容及参与规模传到长沙时,正在会同黄遵宪、欧阳中鹄等人商议《湘报》创办细则的谭嗣同,霍然起身。
  
  他手里抓着辗转抄录来的上书摘要,薄薄的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他双目圆睁,脸上迅速涌起一阵潮红,那是极度兴奋的表现。
  
  “好!好一个康南海!好一个‘公车’!”谭嗣同的声音在临时充作议事厅的旧祠堂里回荡,震得梁柱间微尘轻扬,“‘变法成天下之治’!此言掷地有声!天下苦秦久矣,今有壮士振臂于京华,吾道不孤!”
  
  他激动地踱步,猛地转向一旁沉静而坐的陈三立:“伯严兄!你看见了吗?这才是大丈夫当为之事!不在其位,仍谋其政,以布衣之身,抗朝廷之谬!此等气魄,当通传湘省,激励士林!我欲即刻在《湘报》创刊号上全文刊载此书,并附评论,以张其势!”
  
  陈三立手中也有一份抄件,他看得更慢,更仔细。闻言,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谭嗣同:“复生兄稍安。刊载全文,自无不可,此亦开通风气之需。然评论之笔,须慎之又慎。”
  
  “慎?”谭嗣同急道,“如此雄文,正当大书特书,有何可慎?莫非伯严兄以为其中主张有过激之处?”
  
  黄遵宪轻咳一声,接口道:“复生兄,伯严之意,非是文章不佳。此书在京华,乃举子联名,清议所为。然在湘省刊发,尤其是由我们即将官办的《湘报》来刊发,并加鼓吹,性质便有所不同。王益吾(先谦)、叶焕彬(德辉)等人,正愁无把柄。若被指为‘呼应京中狂生,煽惑湘省’,恐于新政大局不利。”他久经宦海,虑事更为周详。
  
  欧阳中鹄也点头:“公度(黄遵宪字)所言有理。湘省新政,千头万绪,正当埋头做事之时。京中风潮,可借其势,却不必直接卷入其漩涡。我意,刊载原文即可,评论可侧重其‘救亡图存’之精神,于具体政略,尤其是指斥枢廷之语,略作淡化。”
  
  谭嗣同看着他们,胸中那股烈焰仿佛被泼了一瓢凉水,嗤嗤作响,冒着不甘的白气。他明白他们的顾虑是现实的,是为了保护湖南这块好不容易才开创出来的维新阵地。但他骨子里那份“冲决”一切的激情,让他对这种“策略性沉默”感到无比憋闷。
  
  “诸君之虑,嗣同岂能不知?”他压下火气,声音却依然铿锵,“然天下事,有时需明哲保身,有时则需旗帜鲜明!今日京中举子已掷出檄文,我辈若在后方只做隔岸观火、修修补补之态,岂不令天下志士寒心?纵有风险,我谭嗣同愿一肩担之!评论文章,我来写!署名,用我本名!一切后果,与诸位无涉,与时务学堂、与《湘报》无涉!”
  
  他说得斩钉截铁,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三立脸上。陈三立与他目光相对时,看到了那里面不容置疑的决绝,也看到了深处一丝不被理解的孤独。陈三立心中暗叹,知道无法阻止,亦不愿寒了这腔最纯粹的热血。
  
  沉默片刻,陈三立缓缓道:“复生兄既已决意,三立唯有同心。文章可写,署名亦不必独担。只是笔法上……”他斟酌着词句,“或许可更侧重于‘变法’之必要与路径的探讨,将京中上书,视为一种‘士林公议’的典范,而非对具体人事的攻讦。如此,既伸张了正气,亦稍减授人之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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