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纸血谏撼朝堂
第五章 一纸血谏撼朝堂 (第2/2页)谭嗣同听出了陈三立话中的回护与妥协,那股倔强稍缓,用力点了点头:“好!就依伯严兄!”他立刻走到一旁书案,铺纸研墨,仿佛那胸中的火焰必须立刻化为文字,方能平息。笔锋落纸,力透纸背,标题便赫然是《读公车上书感奋而作》。
三
几乎在谭嗣同挥毫泼墨的同时,广州丁府书房内,丁惠康也读完了友人从上海寄来的、刊有公车上书全文的《申报》剪报。他读得很慢,时而停下,用铅笔在某些句子下划出浅浅的印痕。
窗外是岭南典型的午后,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透过绿纱窗,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翻动报纸的窸窣声。
良久,他放下剪报,背靠椅背,闭上眼,食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文章中的悲愤与激情,透过文字扑面而来,他并非无动于衷。那种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惧,他感同身受。然而,一种更为强大的理性思维习惯,立刻开始分析、拆解这篇文章。
“拒和、迁都、练兵……”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文章对话,“皆应急之策,固有其理。然‘变法’诸款……”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富国之法(钞法、铁路、机器、轮舟、开矿、铸银、邮政)”、“养民之法(务农、劝工、惠商、恤穷)”、“教民之法(设学堂、倡西学、改科举)”等条目上。
“康南海……不愧是今文经学大家,善于条陈,气势磅礴。”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然此类条目,多源自《校邠庐抗议》、《筹洋刍议》乃至西洋政书,排列组合,汇成一炉。其见识,远超前人;其心志,令人钦佩。”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然则,如何实行?由谁实行?财政从何而出?阻力如何化解?新旧利益如何调和?人才从何而来?科技根基如何奠定?……文中或语焉不详,或过于理想。”
他想起自己在“寿安堂”推行一点点改良所遇到的艰难,想起那堵无形的“习惯”之墙。改变一个药铺尚且如此,改变一个帝国又将遇怎样的阻力?这些慷慨激昂的条目,在他眼中,仿佛一幅宏伟但笔触过于写意的蓝图,缺乏支撑其实现的、严谨的工程结构。
他并不认为康有为是空谈。相反,他相信康有为的真诚与学识。他只是基于自己的知识背景与处事经验,本能地怀疑这种“自上而下、全面规划”的变革模式的可行性。在他看来,社会的进步,尤其是科技与实业的进步,更像是有机体的生长,需要适宜的土壤(教育、研究氛围)、养分(资本、政策)、以及时间。一纸诏书,纵使英明,也无法让铁树即刻开花。
他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几行字,与其说是评论上书,不如说是给自己看的笔记:
“上书者,志士之血诚,时代之先声。可敬,可叹。然救国如医国,诊断固需明晰(上书之功),药方更需审慎(实行之难)。非仅改弦更张(变法),尤需培元固本(格致、实学、民智)。今之论者,多重前者而忽后者。恐疾未愈,而元气先伤。”
写罢,他摇摇头,将便笺夹入一本英文版的《生理学原理》书中。他知道,这番还算冷静、周全的思考,在眼下这举国悲愤、渴求速效灵丹的氛围里,是多么的不合时宜,甚至可能被斥为迂腐或冷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珠江上,一艘冒着黑烟的小火轮正“突突”地驶过,拖曳着长长的涟漪。那是一个新时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脉搏。而书房里那份充满古老文字与激情呼吁的剪报,与眼前这具象的西洋机器,构成了这个时代最尖锐的对比,也预示了未来道路的无比复杂。
他最终没有给任何友人写信评论此事。他只是将那份剪报仔细收好,与父亲丁日昌当年关于筹建轮船制造局电报的奏稿副本,放在了一起。两代人,两种风格的救国方略,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
四
京城。松筠庵的激昂与万言书的墨香,最终未能穿透紫禁城厚重的宫墙与都察院官僚式的冷漠。
几日后的黄昏,消息最终确认:都察院以“条约(指《马关条约》)已用宝,无法挽回”为由,拒绝代递这份有一千三百余举人签名的上书。
松筠庵内,残阳如血,照在空荡荡的禅房。地上只剩下一些废纸和干涸的墨点。康有为面色铁青,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西沉的落日,久久不语。梁启超等弟子围在他身边,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失落、不甘与愤怒。
吴保初是稍晚才得知确切消息的。那一刻,他正独自在书房里,对着自己那份上书副本发呆。听到仆人吞吞吐吐的回报,他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
拒绝了……竟然真的拒绝了。
一股巨大的空虚和荒谬感淹没了他。那签名时的悲壮,连日来的忐忑与隐隐的期待,此刻全都失去了重量,变得轻飘飘的,像一个被戳破的幻梦。他感到的不是单纯的失望,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无力与恐惧:连如此规模的士林公议,都无法上达天听,这个帝国的沟通渠道,是真的完全壅塞了吗?那他们这些人,还能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那里传来真实的刺痛。这刺痛,反而让他从那种虚脱感中稍微挣脱出来。他想起文廷式,想起袁世凯,想起那无数双在官场上或明或暗注视着的眼睛。这次上书,虽然失败,但他的名字,已经留在了那份名单上。这究竟是福是祸?
几乎与此同时,长沙和广州,谭嗣同与丁惠康也通过各自的渠道,得知了上书被拒的消息。
谭嗣同正在修改他那篇激情洋溢的评论文章。闻讯,他猛地掷笔于地。“庸臣误国!堵塞言路至此!”他低吼一声,眼中却没有太多意外,反而燃烧起一种更为酷烈的火焰,“此事未成,正说明变法之迫,更甚于前!非流血不足以惊醒此麻木世道!”他俯身捡起笔,就着未干的墨,在文章末尾,又添上了一句:“事虽未成,其义永存。天下有识之士,当知所求者为何,所抗者为何矣!”
而丁惠康,在药铺后院听到马文森医生提及此事时,只是微微顿了顿手中正在观察的显微镜调节旋钮。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果然如此。”语气里没有谭嗣同的愤慨,也没有吴保初的惶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不出所料”。“自上而下的变革,依赖的是中枢的清明与决断力。而今看来,此路暂时不通。”他重新将眼睛贴近显微镜,专注于镜下那片微观世界的秩序与争斗,仿佛那才是更真实、更值得探究的战场。
暮色四合,笼罩了北京、长沙、广州,也笼罩着这个帝国。一份万言书,如石投死水,虽激起一圈涟漪,终究沉入黑暗的渊底。但它所承载的愤怒、希望、分歧与思考,却已如无声的惊雷,在无数士人心头滚过,留下了再也无法抹平的刻痕。道路,似乎并没有因为一次挫折而清晰,反而在失败的阴影下,显得更加迷雾重重,歧路丛生。而走在不同路径上的四公子,他们的步伐,也因此有了微妙而坚定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