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下山 第十七章 倾城之乱
第一卷:下山 第十七章 倾城之乱 (第2/2页)桌上摊开了一面羊皮卷,朱廿四安坐桌前,捏着长针,正对着一件即将完成的锦袍走针,针脚细密如初春细雨。
忽然,窗棂被一颗小石子轻轻叩响。
他不动声色,起身开窗,窗外空无一人,只有窗台上多了一枚不起眼的枯叶,叶脉却被人以特殊手法揉捻过,形成一道曲折的印记。
这是青龙会最低调的传讯方式,意味着有极高层级的人物抵达,需隐秘会见。
朱廿四指尖拂过叶脉,信息流入心间:“未时三刻,南街‘一品居’茶馆,寻‘雨前龙井,杯底无波’。”
未时三刻,正是日头偏西,茶馆最热闹也最易藏匿的时刻。朱廿四换了身寻常文士的青衫,混入人流如织的南街。“一品居”茶馆招牌老旧,堂内人声鼎沸,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茶香与汗味混杂。
他并未直接寻人,而是找了个临窗的散座,要了壶最普通的香片,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全场。跑堂的吆喝、茶客的闲聊、柜台上算盘的响声,一切看似杂乱,却暗含规律。
他在等,也在找。
“雨前龙井,杯底无波”——这并非点茶暗号,而是位置描述。意味着喝茶之人,杯中茶水平静如镜,暗示其内心沉稳,且可能身处高位,能俯瞰全局。
朱廿四的目光缓缓移向茶馆二楼角落的一处雅间。那雅间的竹帘半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恰好挡住了直射的阳光,在室内投下清凉的阴影。一个身着普通商贾棉袍的身影背对着楼下,正独自斟饮。从朱廿四的角度,能看到那人举杯时,杯中茶水果然波澜不惊,且茶叶沉底,是上好的龙井。
他放下茶钱,缓步上楼。楼道狭窄,与楼下喧嚣隔开。来到那雅间门口,他并未直接进入,而是屈指在门框上以特定节奏轻叩七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听不出年纪。
朱廿四推门而入,反手掩上。雅间内陈设简单,龙头已转过身,依旧是那张让人记不住特征的脸,但气度从容,仿佛只是一位在此歇脚的寻常商人。
“大哥。”朱廿四恭敬行礼。
龙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茶水在杯中纹丝不动。“坐。”
“这茶居也是我们的地方?”
龙头摇了摇头,“耳目众多,反而安全。”
朱廿四四下打量,心中了然。
“嗯。”龙头微微颔首,“万山城的事,我都知道了。在那等混乱中,你没杀夜宫,却救了软红。于青龙会的‘日子’而言,未竟全功,算不得成功;但于江湖道义乃至长远布局而言,你此举,又未必是失败。”
他语气平淡,如同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生意:“杀手需绝对冷酷,你没有。但你临危决断,审时度势,更有借势而为的潜质。飞仙剑法你已登堂入室,缺的只是历练和心境。将你局限在‘日子’里,是暴殄天物。”
朱廿四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龙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非金非木,触手温凉,上刻云纹与一个篆体“霜”字,放在桌上。“青龙会‘节气’之位,有统筹一方之责。‘霜降’之位空缺已久,从今日起,由你接任。申国东南一带的‘日子’,皆归你调遣。你之后的落脚点,便是黑松山。”
朱廿四目光一凝:“大哥已经见过魏尚书呢?”
“我一路疾驰而来,先是去看了你王四姐,知道她无大碍后,也跟医仙传人打过交道,继而入城先找了诸葛,再见了魏老头。”
龙头这番话,简单地表露了几个信息,也就是从万山城杀出来后的情况,他也已经一一复核。自然,也首先交代了朱廿四最关心的问题,再就是了解了申国两个势力眼下的部署。
“他们想借鸡生蛋,我们便顺水推舟。”龙头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黑松山是三不管之地,亦是未来的龙潭虎穴。你以‘霜降’身份坐镇,与申国周旋,与亥国对垒,暗中经营,见机行事,这反而是你所长。”
朱廿四深吸一口气,压住心潮,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大哥,你接下杀夜宫的任务,不仅仅是为申国吧?我的身世,我母亲……她究竟是谁?前朝朱氏……”
龙头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透过他在看遥远的过去。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母亲,曾是前朝宫廷尚仪,赐名‘酡颜’,和王四姐等人,均在宫中服侍贵人们,而你母亲更是陛下近身。朱氏倾覆那夜,夜郎一族大肆搜捕贵人,但对于一般下人倒不是很在意,慌乱之中,你母亲她们这些本身身上有些武艺的忠仆,就逃脱了出来。当然,除了夜郎一族不为意之外,王四姐这个被暗暗培养为公主近卫的宫女,也发挥了大作用,谁也不曾想到,宫女之中,会有一个八品高手。”
“那我……?”
龙头的语气带着沉重的追忆:“夜郎一族按图索骥,朱氏一个都没有放过,全数覆灭,当年称之为‘倾城之乱’。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你母亲当时已经怀上了你。而你父亲,最大可能就是陛下。”
这些日子,长辈们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也跟朱廿四透得差不多了。所以朱廿四此刻虽然得到一个答案,却没有太意外,只是龙头这句话,却还有疑问。
“最大可能?”
“嗯。你母亲在我们面前誓死不肯透露你父亲是谁,也只有王四姐和她闺中密语时,问她是不是陛下,她才默认。”
“大家也就相信了?”
“或者这是大家更愿意相信的答案。虽然没有凭据,但你母亲本就是陛下身边宫女,如果不是陛下,也没有谁那么大胆,敢与你母亲暗通款曲。”
啊,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这,到底算是怎么个事。朱廿四终于感到了头大。
“你本就是个希望,是我们这些人的希望。”龙头望了朱廿四一眼,似乎知道他正在想什么。“培养你,是责任,也是希望。让你去万山城,是淬炼,也是试探。除了我们之外,其他人借此纷纷落棋,所以你也证明了你的价值。”
“那我父亲呢?当年究竟……”朱廿四声音干涩。
龙头摇了摇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这倾城之乱的具体细节,牵扯太多隐秘与血仇。此时知晓,于你心境修行有害无益。等你到了黑松山,真正站稳脚跟,打开局面之后……”
他顿了顿,承诺道:“我会让你母亲下山去见你。有些事,由她亲口告诉你,更为妥当。”
“那大哥你,不是从宫中一起出来的?”
龙头苦笑了一下,“我本是一名侍卫,师从御前侍卫统领朱战。因为甚得统领的欣赏,也为陛下办过几次差事,所以被调任到边军,当了一名军侯。但我才外调数月,宫中就发生叛变。而那些从宫中逃出来的人中,也有我以前在侍卫中的同袍,他们找到我报信,希望我能说服边军勤王。只是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小军侯,能有什么影响力。”
“夜郎一族很快就掌控了军方,马上就调任先锋将来边军上任,我左思右想,觉得进退两难,便领着一些军中的兄弟,一些感恩朱皇的同袍,趁着先锋将未到任,脱离了边军,远走他方。”
“再后来,我们为了先生存下来,就接了些保镖的生意,渐渐又成为了一个小帮派。之后,在一些兄弟的周旋下,也引来了王四姐和你母亲等人。再后来,大家联手反扑了几次,从白云城的囚牢中救出两名被重伤的宫中教习,并且将他俩医治好。也因此,我们的实力大增,却因为人口众多,更容易惹人注意,于是我们就安排大批人上了青龙山,余下个别人在山下继续接些生意,这才慢慢组建了青龙会,一转眼,就十几年过去了。”
窗外的市井喧闹隐隐传来,更衬得雅间内一片寂静。
“那两位老前辈还在山上隐居?我怎么没有见过的?”
“他们二人受伤太重,虽然救治过来,但损耗极深。于是二人不管不顾,一人督导王四姐,与她对练。一人对我倾囊相授,更日夜助我练功。我和四姐二人,才突破桎梏,一举晋升九品。但也因此,他二人气机渐虚,油尽灯枯,不多时就撒手人寰了。”
朱廿四想起,很多次在山上见龙头,龙头都站在崖边两棵松树之下远眺。
“是了,大哥。大朱师傅那个功法,当真能让我功力大增?可有后患?”
龙头点了点头,“此事我以前也听说过,恰好也是在宫里听说的。这嫁衣神功,本来就是亥国宫中一个秘技,据说是当年亥皇建国之前,在行军路上,某山中古墓中所得。但教习们都研究过,修炼此功法,自己是无法突破八品的,虽能转移别人的功力,但却吸收不到自己身上,甚为鸡肋。唯一说有个优点,就是抗揍,只要不近身,多强的功力都能被此功法嫁接走,伤不了自己分毫。”
“大朱师傅竟然修炼了亥国宫中秘技,这比我这个不知真假的皇子,货真价实多了。”朱廿四自嘲道。
“当年在宫中,我就听说过,陛下有个族弟静王爷,对朝廷中事从不感兴趣,得了封地之后,更是终日游山玩水,陛下十分羡慕这个族弟的逍遥,还给了个封号叫静王爷为‘富贵闲人’。而听说静王爷的儿子,自小就得了他父亲风轻云淡的真传,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经常捣鼓一些机关,还到处寻师访友,找了不少匠人、炼师。夜郎一族叛乱时,这名小王爷就是外出不在王府,所以夜郎们最后只是鸠杀了静王爷,却没有了小王爷的消息。因为本身不是朱皇嫡亲,所以夜郎们就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了。”
“那大朱师傅就算是我族兄了?”
“假如这次为了助你越级升品而显露身份,对他来说就是重新暴露在夜亥的眼前。他能做此事,想必他也有他的方法,确认了你的身份。”龙头细细推断,得出了一个意外的结论。
“大哥,依你所知,如果我能叠加淳于堡主的功力,能一举突破到八品么?”
“天下武功定九品,从一品初窥门径到九品深不可测,其实都只是打基础而已。赵大为你扩展了经脉,对你日后气机的运用,大有帮助。但正因为如此,所以你现在开始,每一品的气机蕴藏,必然比很多人要深厚。淳于只是个普通武师,他的功力,未必够你冲击八品。”
听到未能冲击八品的结论,朱廿四其实不算失望。本来是难以速成,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提升,已经算是难得。倒是对龙头无意中提到关于武技的一个点评,朱廿四听出了关键。“啊,大哥为什么说九品也只是打基础?”
龙头点了点头,“这是当年培养我那名教习所教导,也是我突破到九品之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这也是为什么江湖上把九品的名称定为深不可测的原因。因为九品之后,其实才是真正的江湖所在,但暂时也无人能为九品之后区分一二,只知道有些九品不过是惊世骇俗,有些九品却能偷天换日,我们暂且称之为超品。”
朱廿四听得茫然不解,却大为震惊。
龙头推了推令牌,“这些离你太远了,你还是先与你族兄联手,走好黑松山这一步吧。因为飞仙剑法本身只有朱皇嫡传才知晓,教习留下那剑谱,我也只能参透一二。你若想在此中更上一层,西门绝这一战,确实是你一次很好磨炼,你好好在黑松山上悟剑,无须担心。”
阳光透过竹帘,在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那枚“霜降”令牌静静地躺在光晕中。
朱廿四知道,今日他只能走到这里。但不同的身份,黑松山的重任,以及母亲即将到来的会面,都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后的远处,是隐隐约约的朱氏和亥国。
不单止,他手中还有剑。
飞仙、春雨,之后还有虬枝和浣花。
还有传说中的“万剑归一”。
太多太多的未知,朱廿四只觉得非常有趣。
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枚令牌,触手生温,似有千钧。
“霜降朱诛,领命。”
令牌在手,仿佛与楼下的市井喧嚣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