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外部的最后狂欢与内部的静默等待
第180章 外部的最后狂欢与内部的静默等待 (第2/2页)“在家待不住。”沈清如微笑着,“而且有些资料,我整理好了想给你。”
她把那叠资料递给陈默。
封面是她手写的标题:
《美国次级抵押贷款危机传导路径与潜在风险敞口分析(2007年10月更新)》
陈默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流程图、机构关联网络图。每一页都有沈清如娟秀的字迹,有荧光笔标注的重点,有批注框里写的问题和猜想。
她把这几个月来跟踪的美国次贷危机资料,全部梳理了一遍。
“美国那边的坏消息在加速。”沈清如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八月份贝尔斯登两只基金清盘,九月份英国北岩银行挤兑,十月初美林巨亏79亿美元。现在华尔街都在猜,下一家是谁。”
她顿了顿:“可能是花旗,可能是瑞银,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陈默问。
“雷曼。”沈清如说,“雷曼兄弟的杠杆率太高了,商业地产风险敞口太大。我在伦敦的同行说,对冲基金圈子里已经开始做空雷曼的股票和债券。”
陈默看着她的脸。
三十三岁的沈清如,怀孕三十八周的沈清如,此刻眼下的青黑比他还深。这几个月她名义上在家休养,实际上每天都要花三四个小时跟踪海外市场。时差关系,美股收盘已经是北京时间凌晨五点,她有时半夜醒来,会悄悄打开手机看盘。
“你应该多休息。”陈默轻声说。
“等宝宝出生,有的是时间休息。”沈清如笑了笑,“现在不把这些理清楚,后面几个月反而会睡不着。”
她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手绘的“危机传导路径模拟图”。
从美国次级抵押贷款违约率上升开始,箭头指向持有大量次贷证券的投行和对冲基金;从投行爆仓指向信贷市场冻结;从信贷冻结指向依赖短期融资的金融机构倒闭;从金融机构倒闭指向股市暴跌、企业破产、失业率上升……
然后,箭头跨越大西洋和太平洋,指向中国。
路径一:外需萎缩→出口企业订单下降→相关行业利润下滑→股市基本面承压
路径二:全球避险情绪升温→外资撤出新兴市场→A股流动性收紧
路径三:大宗商品价格暴跌→资源类企业盈利恶化→指数权重股拖累
路径四:……
一共六条传导路径,每条都配有数据来源和可能性评估。
“这只是初步框架。”沈清如说,“很多变量还不确定。但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她看着陈默:“美国的雷,可能快爆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沈清如摇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年。但一定是在市场最乐观、杠杆最高、戒备最松懈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就像1929年秋天,就像1989年最后那个冬天。”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深圳的夜幕已经降临。深南大道华灯初上,车流如光河。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转动,那栋未完工的摩天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陈默握着那份沉甸甸的资料,良久无言。
“明天,”他终于开口,“把这些整理一下,在投研会上讲一遍。”
“好。”
“还有,”陈默说,“下周一开始,你正式休产假。”
沈清如愣了一下。
“不是商量,”陈默难得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是命令。你是公司研究总监,也是我的妻子,还是我们孩子的妈妈。后面这几件事,优先级是这个顺序。”
他把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腹部。
“宝宝还有两周就出来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他需要一个精力充沛的妈妈。公司需要一个健健康康的研究总监。我需要一个……没有黑眼圈的妻子。”
沈清如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五、风暴眼中的平静
2007年10月29日,星期一。
上证指数开盘下跌1.2%,中石油跌破40元。电视里,分析师们开始争论“是调整还是反转”。没人敢说“崩盘”这个词,像在中世纪的教堂里不敢提魔鬼的名字。
默石投资的办公室里,又是安静的一天。
研究小组在会议室里讨论1929年大萧条时期的公用事业股表现。老赵和几个研究员趴在桌上画美国1920-1940年的工业产出曲线图。张昊在角落里看《这次不一样》,荧光笔画到了第十七页,关于主权债务违约的章节。
交易室里,李铭带着交易员复盘上周的交易执行,逐笔分析有没有改进空间。没有新的减仓指令,他们就把所有精力放在优化现有持仓的流动性管理上。
周明在风控室测算极端情景下的压力损失。他用沈清如的六条传导路径,给每个重仓股打“危机脆弱性评分”,分数高的列入重点观察名单。
陈默在自己办公室里,和沈清如通电话。
不是聊市场,是聊婴儿床放在卧室的哪个位置,待产包还缺什么东西,月子中心预约确认了没有。
窗外,深圳的秋天安静而漫长。
这座城市依然相信明天会更好。营业部门口依然排着开户的长队。财经节目里依然有分析师在喊“万点不是梦”。互联网论坛里依然有人说“死了都不卖”。
但在这间办公室里,三十九个人,正在做一件与整个市场背道而驰的事:
他们正在安静地等待风暴。
不是被动地等,不是恐惧地等,甚至不是焦虑地等。是渔民收网后坐在屋檐下,抽着烟斗,看天边堆积的乌云的那种等。
等风来。
等雨落。
等海面重新平静后,扬起下一张帆。
傍晚六点,陈默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经过交易室时,他看见张昊还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本《这次不一样》,对着窗外发呆。
陈默走进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在想什么?”
张昊回过神,合上书。
“在想,”他慢慢说,“我们是不是太安静了。”
“太安静?”
“外面那么热闹,我们这里……”张昊环顾空荡荡的交易室,“像被隔离了一样。”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顺着张昊的目光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上亮起了红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1999年,”陈默忽然说,“我在上海。”
张昊侧过头,等他继续说。
“那一年网络股疯涨,营业部里天天爆满。我认识的一个人,把房子抵押了,三十万全仓买了‘东方明珠’。两个星期赚了十二万,请我们吃饭,喝茅台。”
“后来呢?”
“后来。”陈默顿了顿,“2000年泡沫破灭,他的股票从30块跌到15块。他不肯割肉,又跌到10块。跌到5块的时候,他老婆跟他离婚了。”
张昊沉默。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2002年。”陈默说,“在营业部门口。他穿着很旧的大衣,蹲在台阶上,看着对面的大屏幕发呆。我叫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窗外,塔吊的灯还在闪烁。
“从那以后我明白一件事。”陈默站起身,“市场的热闹,不属于每个人。有时候,热闹是属于别人的,安静才是属于自己的。”
他拍了拍张昊的肩膀。
“别怕安静。安静的时候,才能听见真正重要的声音。”
张昊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陈默走出交易室,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清如的短信:
“宝宝又踢我了。很用力,像在提醒妈妈:我快来了。”
陈默站在电梯里,看着这行字。
电梯缓缓下降,从18楼到1楼,经过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亮起又熄灭。
他回复:
“告诉他,爸爸准备好了。”
发送。
走出大厦,深圳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月特有的清凉。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星星,云层很厚,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闪电的光芒。
那是风暴的方向。
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驶入回家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