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沈清如的预警—泡沫的跨市场比较
第190章 沈清如的预警—泡沫的跨市场比较 (第2/2页)她摇摇头。
“写的时候,我就在想,”沈清如说,“1999年我刚入行的时候,带我实习的老师说,做财经记者,一辈子能写三篇真正有价值的文章就不错了。”
“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
她看着窗外深南大道上稀疏的车流。
“第一篇,是2000年揭露某庄股关联交易的那篇调查。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写这种文章会被威胁。”
“第二篇,是2005年股权分置改革刚开始时,写的那篇《股改盛宴下的阴影》。那是第一次有人骂我‘阻碍改革’。”
她顿了顿。
“第三篇,就是今天这篇。”
她转过身,看着陈默。
“三篇写完了。”
“我的记者生涯,没有遗憾了。”
陈默看着她。
四十一瓦台灯的光线下,她的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皮肤比七年前暗了一些,轮廓却比七年前更加清晰。
他想起1999年第一次在研讨会上见到她——那时她二十七岁,穿一身深灰色套装,头发扎得很紧,提问时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现在她三十四岁,穿一件洗到微微发白的开衫毛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眼神还是那样锐利。
只是锐利的东西,如今被她收进了更深的鞘里。
“清如。”陈默叫她。
“嗯?”
“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从记者变成投资人。”陈默说,“如果你一直做记者,现在应该是行业里最有影响力的财经评论人之一。每一篇文章都会被几百万人看到,每一个观点都会引发激烈讨论。”
他顿了顿。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写了两万字,换来两万条骂声。”
沈清如看着他。
“陈默,”她说,“你从来没问过我这个问题。”
“以前不敢问。”
“现在呢?”
陈默沉默了几秒。
“现在想知道答案。”
沈清如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窗外。深南大道的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车在其中缓缓流淌。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亮着红灯,一明一灭,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我不后悔。”她说。
“为什么?”
“因为记者是提出问题的人,而投资者是回答问题的人。”
“我做了七年记者,提了七年问题。”
“现在,我想试着回答一个问题。”
陈默看着她。
“什么问题?”
沈清如转过来,迎上他的目光。
“一个负责任的资本,应该长成什么样子?”
窗外的夜风吹动百叶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婴儿床里,陈曦在梦中咂了咂嘴。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重新把手放在她肩上。
沉默。
这沉默里,有他的答案。
五、23:47,最后一个读者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陈默独自坐在书房里。
电脑屏幕亮着,打开的是沈清如那篇《泡沫的跨市场比较》。
他从头开始读。
不是作为丈夫,不是作为投资人,只是作为一个读者。
“摘要:本文通过系统比较1929年美股、1989年日股、2000年纳斯达克与当前A股市场在估值水平、杠杆结构、投资者行为、政策应对等维度的异同,论证以下核心观点——”
“一、当前A股市场已进入历史级泡沫区间,多项指标超过上述三次泡沫顶峰的中位数。”
“二、泡沫破灭不依赖单一触发事件,而是估值与基本面背离到极限后的必然回归。”
“三、均值回归的速度,往往快于所有人预期。”
他读得很慢。
每读一页,他都会停下来,想一想。
想到1929年,想到1989年,想到2000年。
想到那些他只在书本上读过、却在数据里看到无数遍的历史。
“1929年9月,道琼斯指数市盈率32倍。耶鲁大学教授欧文·费雪说:‘股价已经到达一个看起来永久的高地。’”
“三周后,崩盘开始。”
“1989年12月,日经225指数市盈率70倍。日本最大的券商野村证券发布报告:《日本股市进入新范式,传统估值方法已失效》。”
“三个月后,指数开启长达十三年的下跌。”
“2000年3月,纳斯达克指数市盈率超过100倍。《巴伦周刊》封面文章:《这次真的不一样》。”
“三十天后,指数从5132点跌至3227点。三年后,最低跌至1114点。”
“2007年10月,沪深300指数市盈率48倍。某国内券商报告标题:《中国股市的黄金十年才刚刚开始》。”
“——历史不会重复,但韵律惊人相似。”
他读到这一段,停了很久。
光标停在“韵律惊人相似”后面,一闪一闪。
他想起六十二天前,那个站在6124点顶峰的自己。
那时他在交易室里,对着那面巨大的屏幕,下达了最后一批减仓指令。
那天的阳光很好,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很密,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转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此刻他知道。
不会。
他继续往下读。
附录部分,是沈清如整理的四张对照表。
表1:四次泡沫顶峰估值水平对比
表2:四次泡沫破灭前后市场情绪指标变化
表3:四次泡沫期间杠杆资金规模及结构
表4:四次泡沫破灭后政策应对路径比较
每一张表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
这不是一篇激情澎湃的战斗檄文。
这是一份冷静、克制、甚至有些枯燥的学术报告。
但正是这种枯燥,让它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警告都更可怕。
因为数据不会撒谎。
数据只会沉默地等待。
等待那些愿意花时间读懂它的人。
陈默把文章保存到本地,关掉屏幕。
他起身,走到婴儿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沈清如已经睡着了。侧卧,一只手搭在女儿的小床栏杆上。
陈曦睡得很沉,小拳头依然攥得紧紧的。
他轻轻带上门。
回到书房,他打开那本陪伴他八年的黑色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写下日期:
2007年11月16日
然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清如发表了她职业生涯最重要的文章。”
“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投资者,会在某个图书馆的数据库里找到它。”
“他们会发现,2007年那个所有人都在狂欢的秋天,有一个人站在山腰,喊了一嗓子——”
“‘前面是悬崖。’”
“没人听。”
“但她喊了。”
“这就够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上灯。
窗外,深圳的夜已经深到最深处。
再过四个小时,天会亮。
新的一天会开始,新的K线会跳动,新的评论会涌入那篇文章的评论区。
有人会继续嘲讽,有人会开始反思,有人会把文章转发给朋友,附上一句“你看,早有人说过”。
但更多的人,会像昨天一样,继续在这座城市里奔忙、焦虑、希望、失望。
沈清如不会在意。
因为她在意的事情,从来不是有多少人听。
而是自己有没有说出应该说的话。
这是记者的风骨。
也是她送给女儿陈曦的第一份礼物——
不是财富,不是名声。
是在所有人都沉默时,开口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