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客户恳谈会
第194章 客户恳谈会 (第2/2页)刘志刚没有说话。
“我等的不是点位。”陈默说,“点位是市场情绪的温度计,今天是5000点还是4800点,差别不大。”
“我等的是估值——等全市场的市盈率进入20倍以下,等市净率进入2倍以下,等股息率超过十年期国债收益率。”
“这些数值不会因为今天跌了100点就出现,也不会因为明天涨了50点就消失。”
他看向刘志刚。
“刘总,您问我等的是什么。我等的是价格回到价值以下。”
“在那之前,所有的买入都不是投资,是赌博。”
刘志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坐下。
“我明白了。”他说,“不是你不愿意买。是还没到该买的时候。”
陈默点了点头。
“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坐在第三排的一位老太太举起了手。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旧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膝盖上放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袋,边缘磨出了毛边。
陈默认出了她。
张淑芬。七十三岁。退休纺织女工。2005年第一批客户,初始投资十五万——那是她全部的积蓄。
她的儿子2003年下岗后去了东莞打工,再没回来过。老伴2004年因病去世,丧事花光了家里最后的存款。
十五万,是她后半生全部的指望。
她从来不在客户会上提问。每次来都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安静地离开。
今天她坐在第三排。
“陈总。”她的声音有些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太懂您刚才说的那些数据。什么市盈率、市净率,我记不住。”
陈默没有说话。
“但我记得一件事。”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2005年12月,我第一次来你们那间小办公室。你跟我讲了四十分钟,我大概只听懂了十分钟。”
她把信封打开,取出一张泛黄的A4纸。
默石投资·资产确认函
客户姓名:张淑芬
认购金额:壹拾伍万元整
产品成立日:2005年12月5日
投资经理:陈默
“这张纸,我存了两年。”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两年里,我儿子没回来过。我老伴也不在了。我一个人住,每月退休金八百块,够花。”
她把确认函放回信封,放回帆布袋。
“去年有人说,你那个基金不行啊,人家都翻倍了,你才赚百分之十几。赶紧赎回来,去买那个谁谁谁的产品。”
“我说,不赎。”
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因为我懂投资。是因为那天你跟我说的那句话。”
她看着陈默。
“你说,这笔钱,我会当成自己的钱来管。”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自己的钱,不会在跌的时候卖掉。”她说,“自己的钱,也不会在别人赚钱的时候急着卖掉。”
她顿了顿。
“自己的钱,就是放在那里,等着它慢慢长大。”
陈默没有动。
窗外的银杏叶又开始落了。一片,两片,三片,贴着玻璃滑下去。
“陈总。”张淑芬说,“我今天来,不是想问您什么时候涨。”
“我是想告诉您——那个十五万,还在那里。”
“您不用急。我老太婆等得起。”
她把帆布袋的扣子系好,放在膝盖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刘志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保温杯。老张头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周奕转过头,望着窗外那片已经落了大半的银杏树。
陈默站起来。
他走到张淑芬面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很久。
张淑芬没有躲,也没有扶他。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帆布袋上,安静地看着这个三十五岁的年轻人弯着腰,后脑勺对着自己。
过了很久,她说:
“好了,起来吧。别让年轻人笑话。”
陈默直起身。
他的眼眶没有红,眼角没有湿。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张阿姨。”他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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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五十五分。
客户恳谈会接近尾声。
李澜统计了现场填写的意向问卷。出乎她意料的是,今天到场的17位客户,没有一位填写赎回意向。
其中5位在问卷备注栏里写了字。
“继续持有。”
“相信你们。”
“等得起。”
还有一张只写了两个字:
“保重。”
李澜把这叠问卷收进文件夹,抬头看向台上。
陈默正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提问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中年男人,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过话。他的问题很短:
“陈总,您自己跟投了多少?”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投影幕布边,在电脑上操作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张新的图表。
陈默个人账户·持仓披露
截至2007年12月10日
现金:62.3%
核心持仓(观察账户):茅台10,000股、招行5,000股、万科2,000股、万华35,000股
跟投产品份额:默石旗舰产品——初始跟投金额200万元,从未赎回
新增跟投:默石安泰稳健一期——初始跟投金额50万元,持有份额不变
个人净资产中投资类资产占比:约85%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那个中年男人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我问完了。”
他站起来,朝陈默点了点头,走向门口。
经过李澜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我是平安私行的。”他压低声音,“上周我们开了个内部会,讨论要不要把默石从重点合作名单里移出去。”
李澜握紧手里的文件夹。
“今天回去,”他说,“我会建议保留。”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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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四十分。
客户陆续离开。张淑芬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陈默还站在幕布前,正在关投影仪。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李澜站在窗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的旋转门外。
“陈总。”她说,“张阿姨的儿子,2003年去东莞打工,后来再没回来过。”
陈默没有说话。
“有人说他在那边有了新家。有人说他欠了赌债不敢回来。还有人说……”
她没有说下去。
“她每个月八百块退休金。”李澜说,“十五万,她要攒十五年。”
窗外的银杏树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枝头零星几片,在暮色里闪着最后的金色。
“她今天说的那些话,”李澜的声音很轻,“不是替自己说的。”
陈默望着窗外。
“她是替那十五万说的。”
“也是替这十七个人说的。”
“也是替——那些今天没来、但也没有赎回的人说的。”
陈默没有说话。
他把投影仪的电源线绕好,放回柜子里。把那叠客户问卷收进文件袋。把会议室的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他站在门口,回望这间只坐了不到二十个人、却比任何一场爆满的路演都更漫长的会议室。
“李澜。”
“是。”
“今晚把今天到场的客户名单单独建一个文件夹。”他说,“不是普通客户,是特殊关注组。”
“什么标准?”
陈默想了想。
“在所有人都可以走的时候,选择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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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十分。
陈默回到家时,沈清如正在客厅里整理一份传真。
陈曦已经睡了。月嫂在主卧里陪着她,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沈清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样?”
陈默在玄关换了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微微下陷,他靠进那片熟悉的柔软里。
“十七个人。”他说。
沈清如没有问“什么十七个人”。
她知道。
“有一位老太太,七十三岁,退休纺织女工。”陈默说,“2005年把全部积蓄十五万放在我们这里。两年了,收益率个位数。她儿子去东莞打工,再没回来过。”
沈清如放下手里的传真。
“她说,那十五万还在那里。她说她等得起。”
客厅里很安静。
“她还记得我2005年对她说的那句话。”陈默说。
“什么话?”
“这笔钱,我会当成自己的钱来管。”
沈清如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陈默身后,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她不是记得这句话。”她说。
“她是相信这句话。”
陈默没有说话。
窗外的深圳夜色如常。深南大道的车流,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远处香港元朗稀疏的灯火。
这些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从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四十分,有十七个人在这间会议室里,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
“你等的,也是我们等的。”
“你不急,我们也不急。”
“你在,我们就在。”
沈清如的手还放在他肩上。
“陈默。”她说。
“嗯。”
“你今天鞠的那个躬,”她顿了顿,“张阿姨受得起。”
陈默没有回答。
他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这是2007年12月10日,星期一,深圳,南山区。
窗外是持续了四十七天的熊市。
窗内,有十七个人,选择了继续等下去。
不是等他预测底部。
是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