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与徐大海的最后交集
第195章 与徐大海的最后交集 (第1/2页)时间:2007年12月15日,星期六,傍晚六点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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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在一个不该遇见他的地方遇见徐大海的。
福田区某家私人会所的包厢,装修是老派港式风格,金色壁纸、水晶吊灯、红木圆桌,墙上挂着一幅临摹的徐悲鸿《八骏图》,马腿比例不对,一看就是行画。
请客的人姓郑,是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陈默和他认识是因为一次企业调研——那家公司是郑老板的供应商,郑老板陪着一块儿去的。后来逢年过节偶尔通个电话,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人。
这次他说“年底了,几个老朋友聚聚”,陈默原本想推掉。
沈清如说:“去吧。天天闷在家里看盘,也出去透透气。”
陈默说:“这种场合,聊的都是股票。”
“那就聊股票。”沈清如在给陈曦喂奶,头也没抬,“你又不炒股,怕什么。”
陈默想了想,去了。
六点二十分,他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徐大海坐在圆桌正对面的主宾位上。
那一刻他想转身走。
但徐大海已经看见他了。
“陈默!”徐大海站起来,隔着整张圆桌朝他招手,“来来来,这边坐!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转头看过来。
陈默顿了顿,走进去。
他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离徐大海隔了五个人。
徐大海没有过来。他只是隔着桌子,朝陈默举了举酒杯,一饮而尽。
陈默端起茶杯,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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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是粤菜,鲍汁扣鹅掌、清蒸东星斑、白灼九节虾,一道道端上来。郑老板很会招呼人,每上一道菜都要亲自转到客人面前,说几句场面话。
陈默吃得很少。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不是为了吃饭而吃饭,是为了说话而吃饭。
徐大海吃得也很少。但他的酒杯一直没空过。茅台,五十三度,一口一杯,旁边坐着的年轻人负责给他斟酒,每次斟满,他就喝完,然后再斟满,再喝完。
陈默认出那个年轻人了。
小孙。以前在启明资本跑腿的,跟着徐大海干些边边角角的活。徐大海后来自己做掮客,小孙也跟着去了。
七年了,小孙也从二十出头变成三十出头,头发少了些,肚子鼓了些,斟酒的动作倒是一样麻利。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股票上。
“郑总,你那几只票今年翻倍了吧?”坐在陈默旁边的一个胖子问。
郑老板摆摆手:“不行不行,上半年还行,下半年这一波跌的,利润吐回去一半。”
“吐一半还赚一半呢!我那几只,全吐完了,还倒亏。”
“那你没跑?”
“跑什么跑,跑得掉吗?跌起来跟瀑布似的,第一天犹豫,第二天想等等反弹,第三天直接跌停了。”
众人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苦涩。
陈默没笑。他只是安静地喝茶。
徐大海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
“你们那都不叫事。”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眼睛眯着,像是在回忆什么,“我1997年那波,从15块跌到4块,账户缩水百分之七十。那才叫痛。”
有人接话:“徐总那是老江湖了,见过的风浪比我们听过的都多。”
徐大海笑了一声,很轻,听不出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
“风浪?”他说,“风浪不怕,怕的是浪来了,船没了。”
他喝干杯里的酒,小孙马上又斟满。
“现在这行情,算什么?才跌了不到两千点,离真正的熊市还早呢。”
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徐大海正好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只有一秒。徐大海移开目光,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陈默低下头,继续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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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分,郑老板提议换个地方“继续”。
陈默站起来,说:“郑总,我明天一早有事,先走了。谢谢款待。”
郑老板挽留了几句,见留不住,也就罢了。
陈默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他。
“陈默。”
他停下来。
徐大海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
“聊几句?”
陈默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很暗,是那种暖黄色的壁灯,照在徐大海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了。他今年应该五十六七,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眼袋浮肿,脸颊有些凹陷,头发染过,发根又露出一截灰白。
“好。”陈默说。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露台不大,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有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十二月的夜风很凉,从深圳湾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冷。
徐大海在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
陈默没坐。他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
从这里能看见深圳湾的一部分,还有对面香港元朗的灯火。近处是福田的写字楼群,有些还亮着灯,周末加班的人不少。
徐大海也没强求。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变化不大。”他说,“还是那副样子,见谁都客气,跟谁都保持距离。”
陈默没接话。
“当年在我那儿的时候就这样。”徐大海继续说,“我以为你是装,后来发现你不是装,你是真这样。”
他弹了弹烟灰。
“真这样好。真这样,活得久。”
陈默转过身,看着他。
“徐总,您找我有什么事?”
徐大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陈默没有说话。
徐大海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夜空。
“其实也没什么事。”他说,“就是刚才吃饭的时候,看见你坐那儿,喝茶,听他们吹牛,一句话不说。我就想起来,1999年咱们第一次吃饭,你也是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
“那时候梁启明组局,在潮州酒楼,一桌人,有上市公司董秘,有资金掮客,有操盘手。大家都在吹牛,说什么明年做到几个亿、后年翻几倍。就你一个人坐那儿,闷头吃菜,偶尔点点头。”
“我以为你是紧张。”徐大海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后来发现你不是紧张,你是——不感兴趣。”
陈默靠在栏杆上,看着他。
“徐总,您到底想说什么?”
徐大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那个重组题材,崩了。”
陈默没有接话。
“操盘的是个温州人,说好的一起做,结果他那边先跑路了。我垫进去的钱,收不回来。”
他又点了一支烟。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不是亏钱。我徐大海亏过的钱,比你们默石现在管的总规模都多。”
他吸了一口烟。
“最可笑的是,我那套玩法——找人、组局、放消息、拉资金——玩了二十年,突然发现,玩不动了。”
他看着陈默。
“你知道为什么玩不动了吗?”
陈默没有回答。
“因为没人信了。”徐大海说,“以前我说有个重组题材,三天之内就能凑齐资金。现在我说有个重组题材,人家问我,你拿什么担保?”
他又把烟头按灭。
“我说我徐大海的名字就是担保。人家笑了。”
夜风更凉了些。远处的深圳湾已经完全沉入夜色,只有零星的货轮灯火在移动。
“陈默。”徐大海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和陈默并肩站着,“你当年在我那儿,我就看出来,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不贪。不贪的人,在这个市场活不长,也能活很久。”
他看着远处那些零星的灯火。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活很久。后来发现,久不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活着的时候,有没有人记得你。”
陈默侧过头,看着他。
徐大海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眼袋、法令纹、松弛的腮帮,还有那一截露出来的灰白发根。
“我今天叫住你,不是想借钱,也不是想拉你入伙。”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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