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与徐大海的最后交集
第195章 与徐大海的最后交集 (第2/2页)他停顿了很久。
“1999年那顿饭,我记住你了。”
陈默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看上去特别。”徐大海说,“是因为你看上去——特别不想跟我们有关系。”
他笑了笑。
“那时候我觉得你傻。现在我觉得,是我傻。”
陈默望着远处。
“徐总。”他说,“您下一步怎么打算?”
徐大海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可能回老家待一阵。也可能去云南,那边有些老关系,看能不能做点别的。”
他顿了顿。
“反正不能再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再混下去,命都要混没了。”
陈默没有说话。
远处,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深圳湾,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破碎的金色。
“陈默。”徐大海说。
“嗯。”
“有个事,我想问你。”
“您说。”
徐大海转过身,看着他。
“你恨不恨我?”
陈默愣了一下。
“1997年那单化工项目,是我拉着梁启明做的。”徐大海说,“那项目后来出问题,你写的风险报告被压下来,梁启明没采纳。但那项目亏了三千万,梁启明没说是我的问题,也没说是你的问题。他一个人扛了。”
他看着陈默。
“你那时候刚入行,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但我后来听说,你写了一份《存货周转异常分析》,在复盘会上念了二十分钟。”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吗?”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徐大海点了点头。
“不知道,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走回藤椅边,拿起那杯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陈默。”他把酒杯放在小圆桌上,“你那套玩法——什么价值投资、什么基本面分析、什么安全边际——我以前觉得是扯淡。”
“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他走向门口。
“走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风从深圳湾吹过来,带着十二月的清冽。远处那艘货轮已经驶远,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灯火,在水天相接的地方闪烁。
他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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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分。
陈默回到家时,沈清如正在客厅里看资料。
陈曦已经睡了。月嫂在主卧陪着,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沈清如抬起头。
“怎么这么早?”
“饭局提前结束了。”陈默在玄关换鞋,“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沈清如看着他。
“遇见谁了?”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徐大海。”
沈清如放下手里的资料。
“他怎么也在?”
“郑老板组的局,不知道他也去。”陈默说,“吃完出来,在露台聊了几句。”
沈清如没有说话。她等着他继续。
“他说他那个重组题材崩了。”陈默说,“操盘的人跑了,他垫的钱收不回来。”
“他找你借钱?”
“没有。”陈默说,“他就是……想聊聊。”
沈清如看着他。
“聊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
“聊1997年那单化工项目。”他说,“他问我,恨不恨他。”
沈清如没有问“你怎么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说我不知道。”陈默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深南大道的车流声隐隐传来,像海浪,很远。
“他是故意的吗?”沈清如问。
陈默想了很久。
“不重要了。”他说。
沈清如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起来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
“老了。”他说,“比以前老很多。”
“他说他准备回老家,或者去云南。”陈默说,“不打算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沈清如没有说话。
窗外,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明灭。一明一灭,像心脏跳动的节律。
“陈默。”沈清如说。
“嗯。”
“你刚才说,不重要了。”
她顿了顿。
“你是什么时候觉得,这些事不重要了的?”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盏明灭的红灯,想了很久。
“1999年。”他说。
沈清如看着他。
“那年我在外滩渡口,”陈默说,“坐船来深圳。”
“站在船上,看着浦西越来越远,看着浦东越来越近。那时候我就在想,过去的那些事——不管是恨过的人,还是欠过的人,还是帮过的人——都留在浦西那边了。”
“船到岸,就是新开始。”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如。
“后来遇见你,有了默石,有了曦曦。那些事就更不重要了。”
沈清如没有说话。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深南大道的车流声,只有远处塔吊的明灭,只有主卧里偶尔传来的、婴儿睡梦中的轻轻呢喃。
“陈默。”沈清如轻声说。
“嗯。”
“你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陈默没有问是什么事。
他知道。
他听了徐大海想说的每一句话。
没有打断,没有安慰,没有评价。
只是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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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默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深圳本地。他接起来。
“陈总,我是小孙。”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徐总让我给您带句话。”
陈默没有说话。
“他说,谢谢。”
电话挂断。
陈默握着手机,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深圳十二月的天空依然是那种均匀的灰白。没有云,没有阳光,只是一层均匀的、磨砂玻璃似的灰。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觉得这灰白色,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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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默从朋友那里听说,徐大海已经离开深圳了。
有人说他去了云南,有人说他回了老家,还有人说他在机场被人看见,拎着一只旧行李箱,一个人,没有带小孙。
陈默没有去打听。
他只是在那天晚上,打开那本老陆送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2007.12.15,晴,夜。”
“在郑老板的饭局上遇见徐大海。”
“他说他的重组题材崩了,准备离开深圳。”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1997年那单化工项目。”
“我说我不知道。”
“——这不是假话,也不是敷衍。”
“是真的不知道。”
“时间太久了。久到那些曾经重要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久到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
“而我的力气,要用在别的地方。”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明灭。
一明一灭,像那座正在生长的城市,像那个正在远去的旧时代。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深圳湾的海面沉在夜色里,只有零星货轮的灯火在移动。
他想起1997年第一次见徐大海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徐大海意气风发,在酒桌上指点江山,说这个市场就是他的提款机。
那时候陈默坐在角落,安静地吃菜,偶尔点点头。
十年过去了。
提款机还在。
提款的人,换了一拨。
陈默转身,走出书房。
主卧里,沈清如正在给陈曦喂奶。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们,婴儿的小嘴一努一努,脸颊鼓成两个小包。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