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郢都暗涌
第四十九章郢都暗涌 (第2/2页)范蠡换上驿卒衣服,将铜符和伪造的文书藏在怀中。阿哑要跟去,被他制止。
“你留在这里,保护姜禾。”他说,“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反而安全。”
阿哑还要坚持,姜禾开口:“听他的。你去了,反而引人注意。”
戌时三刻,范蠡出发。
云梦泽行宫建在泽中最大的岛屿上,四面环水,只有三条石桥与岸边相连。夜幕下,行宫灯火通明,远远就能听到丝竹之声——宴会已经开始了。
西侧小门是仆役和杂工进出的通道,守卫果然松懈。范蠡出示腰牌,守卫看了一眼,挥挥手:“老黄,今天怎么这么早?”
范蠡压低声音,模仿老黄的郢都口音:“肚子不舒服,想早点送完早点回去。”
守卫笑了:“又偷喝酒了吧?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顺利进入行宫。里面比想象中更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若不是有云伯给的地图,很容易迷路。
范蠡按地图指示,快步走向“兰台水阁”。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守卫,他都低头避让,无人盘问。
快到水阁时,忽然听到前面传来喧哗声。范蠡闪身躲进假山后,只见一群宫女提着灯笼匆匆走过,中间簇拥着一个华服女子——正是西施。
她比一年前丰腴了些,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但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扶着她,脚步缓慢。
“姑娘慢些,前面台阶。”
“楚王吩咐,让姑娘在宴会上露个面就好,不必久坐。”
“太医说了,姑娘身子重,不能劳累。”
宫女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西施却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向前走。
范蠡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他想冲出去,想带她走,想告诉她再等等,还有三天……
但他不能。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眼前走过,消失在回廊尽头。
等她们走远,范蠡才从假山后出来,快步走到水阁。这是一座建在水上的两层阁楼,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桥与岸边相连。此时阁中只有两个宫女留守,正在收拾衣物。
“驿卒送信。”范蠡站在门外说。
一个宫女出来,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封泥:“等着,我去禀报姑娘。”
“姑娘不在?”
“去宴会了,但管事嬷嬷在。”宫女进了里间。
范蠡趁机观察四周。水阁位置偏僻,确实易守难攻。但问题也在这里——一旦事发,四面环水,无处可逃。除非……有船。
他望向窗外。夜色下,水面泛着微光,隐约能看到几艘小舟系在远处的柳树下。那是宫女太监采莲用的,不大,但载两三个人没问题。
“嬷嬷说,信放这儿,你可以走了。”宫女出来说。
范蠡躬身退出。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绕到水阁后面,记下了小舟的位置和数量。然后才按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忽然听到前面有人说话。范蠡立刻躲进阴影里。
是熊胜和绿珠。
“公子,您喝多了,我扶您回去休息吧。”绿珠的声音柔媚。
“没多……”熊胜脚步踉跄,“今晚高兴,燕国使者答应合作,齐国……齐国的好日子到头了!等灭了齐国,我就向王叔请功,封个上将军,到时候……到时候你就跟我回府,做我的如夫人……”
“公子说笑了,青青哪有那个福分。”
“我说有就有!”熊胜忽然停下,扳过绿珠的肩膀,“青青,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心待我?还是……还是跟那些女人一样,只图我的钱财地位?”
绿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公子若不信青青,青青明日就离开郢都,回宛城去……”
“别,别走。”熊胜软下来,“我信你,我信你。只是……只是最近烦心事太多。屈晏那个老东西,总跟我作对。还有那个范蠡……”他忽然压低声音,“王叔怀疑,范蠡跟西施有旧情。你说,西施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
绿珠心中一惊,面上却笑道:“公子想多了,西施姑娘在吴宫时,范蠡大夫是越国使臣,两人见过几面而已。况且,若真有私情,范蠡怎么会放任她来楚国?”
“也是。”熊胜似乎被说服了,“不过王叔说了,等孩子生下来,要做滴血认亲。到时候,什么都清楚了。”
两人边说边走远。范蠡从阴影里走出,手心全是冷汗。
楚王果然怀疑了。滴血认亲……这种粗糙的方法虽然不准,但若楚王存心找茬,什么结果都有可能。
必须加快计划。
子时前,范蠡顺利离开行宫,回到渔村。
姜禾一直在等,见他平安回来,松了口气:“怎么样?”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范蠡脱下驿卒衣服,“楚王怀疑孩子是我的,要等生下来滴血认亲。另外,燕国使者已经和楚王达成初步合作,目标是齐国。”
“那我们的计划……”
“照旧。”范蠡走到水盆前,洗了把脸,“但要做些调整。水阁四面环水,我们要准备船。另外,行动时间要提前——就在明晚,燕国使者离开之前。”
“明晚?”姜禾一惊,“可是我们的人还没到齐……”
“等不及了。”范蠡转身,“楚王已经起疑,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明晚宴会继续,燕国使者会向楚王辞行。那时候行宫最乱,守卫也最松懈,是最好的机会。”
他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下几行字:“云伯,立刻派人送信。第一封给屈晏,告诉他明晚亥时三刻,在行宫西侧石桥接应。第二封给绿珠,让她明晚想办法留在水阁附近。第三封……”他顿了顿,“给墨回,说‘鱼将出水,请备舟楫’。”
云伯接过字条:“我这就去办。”
“还有,”范蠡叫住他,“准备一艘快船,明晚子时,在云梦泽南岸‘芦苇荡’等候。船上备足清水干粮,再备一个稳婆。”
“稳婆?”
“西施随时可能生产。”范蠡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不能冒险。”
云伯点头,匆匆离去。
屋里只剩下范蠡和姜禾。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范蠡,”姜禾轻声问,“救出西施后,你真的……不去东海看看她吗?”
范蠡望着窗外的夜色,许久,才说:“等陶邑稳定了,等孩子长大了,也许……也许会有那么一天。”
但他知道,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乱世之中,离别是常态,相聚是奢望。
他能做的,只是尽力让在乎的人,活得好一些。
哪怕此生再不相见。
夜更深了。
远处行宫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兰台水阁”还亮着微光。
西施应该已经回来了。
她是否也在望着这夜色,想着远方的人?
范蠡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晚,他将带她离开。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是他的承诺。
也是他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