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子夜筹谋
第五十章子夜筹谋 (第1/2页)六月十三,寅时。
云梦泽上的雾气比往常更浓,乳白色的水汽贴着湖面流动,将远处的行宫轮廓氤氲成水墨画里的淡影。渔村小院里,烛火彻夜未熄。
范蠡站在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摊着行宫地图、人员名单、还有十几枚颜色各异的棋子。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一条红线从行宫西侧小门延伸到兰台水阁,一条蓝线从水阁后方通向系舟的柳岸,一条黄线从柳岸划向云梦泽南岸的芦苇荡。
“红线是潜入路线。”范蠡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西侧小门亥时换岗,有半刻空隙。阿哑先解决两个哨卫,换上他们的衣服。我扮作驿卒跟进,绿珠会在水阁接应。”
姜禾指着蓝线:“这条路太险。水阁到柳岸要经过三处岗哨,就算能避开,带西施走这么远,她身子受得了吗?”
“所以需要船。”范蠡将一枚黑色棋子放在水阁旁的水面上,“不是柳岸那些采莲舟,是更快的船。墨回答应备舟,但船在哪里,怎么接应,还没消息。”
白先生从怀里取出一卷小帛书:“刚收到的,墨回的密信。”他展开,就着烛光念道:“舟已备,藏于水阁东北百步外‘荷风亭’下。亥时三刻,亭中有人持绿灯为号。另,熊胜今晚赴燕使宴,戌时入席,子时方归。”
范蠡眼睛一亮:“荷风亭……我知道那地方,是个废弃的观景亭,平时没人去。墨回果然周到。”他在地图上标出荷风亭的位置,正好在水阁东北方,隔着一片荷塘。
“但还有个问题。”端木羽开口,“就算上了船,怎么出云梦泽?行宫外围有巡逻船,夜间宵禁,任何船只不得出入。”
范蠡沉默片刻,从棋子中取出两枚红色:“这就需要屈晏配合了。他负责外围警戒,巡逻船的调度归他管。明晚子时,让他以‘演习’为名,将巡逻船调往东侧水域。西侧留出一条通道,时间不用长,一刻钟足够。”
“屈晏会答应吗?”姜禾担心,“他现在自身难保,熊胜明显在排挤他。若再帮我们,一旦事发,就是灭门之罪。”
“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范蠡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环——正是他父亲留下的那枚残玉,“你记得我说过,屈晏年轻时在楚国宫变中受过重伤,是一个无名医师救了他。那医师姓范。”
姜禾怔住了:“你是说……”
“那医师是我叔父,范睢。”范蠡摩挲着玉环,“当年楚国内乱,叔父游历至郢都,恰逢宫变,救了重伤的屈晏。此事无人知晓,连屈晏自己都不知道救命恩人的全名,只记得对方姓范,留下一枚残玉作为信物,说有朝一日若遇大难,可持此玉求助。”
他将玉环放在桌上:“这枚玉环本是一对。叔父临终前,将另一枚给了我,说若在楚国遇到难处,或许用得上。我一直没告诉屈晏真相,但现在……是时候了。”
屋里一时寂静。烛火跳动,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可这太冒险了。”白先生打破沉默,“万一屈晏不念旧恩,反而拿这个要挟……”
“他不会。”范蠡很肯定,“屈晏此人,表面圆滑,实则重义。这些年他在楚国政坛能立足,靠的就是‘信义’二字。救命之恩,他不会忘。”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况且,我们不是让他白帮忙。救出西施后,我会送他一份大礼——熊胜私通齐国,贪墨军饷的证据。”
“证据从哪里来?”
“绿珠。”范蠡转身,“这些天她接近熊胜,不仅取得了信任,还收集了不少密信和账目。熊胜自以为聪明,却不知枕边人早就留了后手。”
姜禾忽然问:“那绿珠自己怎么办?事成之后,她怎么脱身?”
范蠡沉默。这是计划中最难的一环。绿珠深入虎穴,一旦行动开始,她必然暴露。熊胜不会放过她。
“墨回安排了后路。”他最终说,“行宫东北角有处排水暗渠,直通泽外。行动开始后,绿珠从暗渠撤离,外面有人接应。但……”他顿了顿,“那条路很险,暗渠狭窄,只能容一人爬行,而且随时可能被巡逻队发现。”
“她知道自己要冒这么大险吗?”
“知道。”范蠡的声音很低,“她说,能报仇,值了。”
众人不再说话。晨光透过窗纸,将屋里的昏暗驱散了些许。远处传来鸡鸣声,渔村开始苏醒。
“好了,分头准备。”范蠡收起地图,“白先生,你去见屈晏,把玉环给他,就说‘故人之子,请还旧恩’。不要说具体计划,只问他愿不愿意明晚子时,将巡逻船调往东侧。”
“端木羽,你留在渔村,负责联络各方。绿珠那边,午时会有人送胭脂盒来,盒底有密信,你译出来后立刻给我。墨回那边,确认荷风亭接应的细节。”
“姜禾,你去检查快船和物资。食物、饮水、药材,特别是安胎的药,一样不能少。再备几套干净衣服,男女都要。”
“阿哑,你跟我再去一趟行宫外围。我要亲眼看看地形。”
众人领命而去。范蠡独自留在屋里,将棋子一枚枚收进木盒。手指触到那枚代表西施的白玉棋子时,他停顿了片刻。
一年多了。从吴宫别后,他无数次梦见她,梦见那双含泪的眼睛,梦见那句“此生怕是再难相见”。
如今终于要相见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生死一线,刀剑环伺。
但他必须去。
不仅为了她,也为了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他的孩子。
这个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连姜禾都不知道。文种临终前的信中暗示过,西施在郢都传来的消息也证实了。算算时间,正是吴宫最后一夜。
那一夜,他知道不应该。越国即将灭吴,他身为越国大夫,她即将成为吴宫的“礼物”,本不该有私情。
可情之一字,从来不讲道理。
他记得那晚的月光,记得她靠在他肩上的温度,记得她说:“先生,若有一日天下太平,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间茶馆,你说好不好?”
他说好。
可天下从未太平。
他们也都身不由己。
范蠡握紧白玉棋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明晚的行动,关系着多少人的性命,不能有丝毫差错。
他将棋子收好,推开房门。
晨雾还未散尽,云伯已经在院里等候,手里拿着刚出炉的炊饼和热粥。
“杜先生,吃点东西吧。”云伯说,“今天还有得忙。”
范蠡接过,就着咸菜慢慢吃。粥很烫,炊饼松软,是久违的农家味道。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和墨回流浪到郢都时,也是这样寒冷的清晨,两人分食一块冷饼。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相信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
如今墨回成了楚王的座上宾,他在陶邑周旋于列国。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云伯,”范蠡忽然问,“你在云梦泽住了多久了?”
“四十年喽。”云伯在石墩上坐下,掏出烟袋,“我爹那辈就在这儿打渔。那时候云梦泽比现在大,鱼也多,一网下去,满满的都是。后来楚王建行宫,填了好些水面,鱼也少了。”
“喜欢这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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