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子夜筹谋
第五十章子夜筹谋 (第2/2页)“喜欢啊。”云伯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水好,空气好,人也朴实。就是……不太平。这些年,老是打仗,齐国人来了,楚国人来了,越国人也来了。我们这些打渔的,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范蠡沉默。云伯的话,道出了这乱世中普通百姓的心声。他们不要富贵,不要权力,只想平安度日。
可这最简单的愿望,却最难实现。
“会好的。”他轻声说,“总有一天,会太平的。”
云伯笑了笑,没接话。那笑容里有沧桑,有不信,但更多的是无奈。
吃完早饭,阿哑已经准备好。两人扮作渔夫,划着小船驶入云梦泽。晨雾笼罩水面,能见度不过十丈。桨声欸乃,惊起几只水鸟。
“就在这儿。”范蠡示意停船。这里离行宫西侧小门约三百步,是观察的最佳位置。
透过薄雾,能看到行宫的轮廓。西侧小门紧闭,两个守卫在门前来回走动。范蠡拿出自制的小型“千里镜”——这是用两块水晶磨制而成,装在竹筒里,虽然简陋,但能看清远处细节。
守卫很松懈,一个在打哈欠,一个靠着门柱打盹。换岗时间还有很久。
他又转向水阁方向。兰台水阁建在水中央,晨雾中只露出飞檐一角。阁外有九曲桥相连,桥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守卫。粗略数了数,光是桥上就有八人。
比昨晚看到的更多。看来楚王加强了戒备。
最后是荷风亭。那是个废弃的亭子,半边坍塌,隐在一片枯荷中。若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亭子临水,有个破旧的小码头,应该可以泊船。
范蠡仔细观察周围水域。行宫外围,每隔百步就有一艘巡逻船,船上有两到三名守卫。这些船绕着行宫缓慢行驶,形成一个移动的警戒圈。
屈晏的任务很重。要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把这些巡逻船调开,绝非易事。
“阿哑,”范蠡低声说,“记下巡逻船的路线和间隔时间。”
阿哑点头,从怀中掏出炭笔和小木片,开始记录。
两人在雾中观察了半个时辰,直到太阳升高,雾气渐散。范蠡正要下令返回,忽然看到行宫东侧有动静。
一队车马从东门驶出,约二十余人,都是黑衣劲装,护卫着三辆马车。车队速度很快,朝郢都方向而去。
“是燕国使者。”范蠡眯起眼,“这么快就离开了?不是说明天才走吗?”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燕使提前离开,意味着楚王可能改变了计划。那今晚的宴会还会继续吗?熊胜还会赴宴吗?
“回去。”他果断道。
回到渔村,端木羽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凝重。
“大夫,绿珠的密信。”他递过一张小帛条,“用胭脂写的,要用水浸湿才能显字。”
范蠡接过,将帛条浸入水碗。胭脂化开,现出几行娟秀的字迹:“燕使突归,熊胜奉命护送。宴取消,西施禁足水阁。楚王疑,今晚加双岗。绿珠。”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燕使突然离开,宴会取消,西施被禁足,守卫加倍。所有的安排都被打乱了。
“墨回那边有消息吗?”范蠡问。
“还没有。”端木羽说,“但屈晏回话了。”他取出一枚玉佩——正是范蠡给的那枚残玉,但上面系了一根红绳,“屈晏说,玉环他收下了,但今晚之事,他爱莫能助。巡逻船调度权已被熊胜接管,他无权调动。”
范蠡的心沉了下去。最后一条路也断了。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范蠡,等待他的决定。
姜禾先开口:“计划取消吧。太危险了,硬闯等于送死。”
白先生也劝:“大夫,从长计议。等风声过了,还有机会。”
范蠡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行宫。阳光照耀下,那座水上宫殿金碧辉煌,却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西施在里面,被禁足,被监视,被当作筹码和工具。
而他们的孩子,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出生。生在楚宫,长在楚宫,将来会是什么命运?成为楚王要挟越国的棋子?还是因为身世可疑而被除掉?
他不能等。
“计划照旧。”范蠡转身,眼中是决绝的光,“但要做调整。”
他重新摊开地图:“燕使离开,宴会取消,看起来是坏事,但也是机会——熊胜要去护送燕使,今晚不在行宫。这是最大的利好。”
“可是守卫加倍了……”
“守卫加倍,但人心会松懈。”范蠡说,“楚王怀疑,所以加岗。但怀疑什么?怀疑有人要救西施?怀疑西施有异心?无论怀疑什么,重点都在西施身上,而不是外围。我们可以利用这点。”
他快速画出新的路线:“不从西侧小门进,从水下。”
“水下?”众人一愣。
“云伯说过,行宫有排水暗渠,直通泽外。”范蠡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这条暗渠,绿珠原本要用它撤离。但现在,我们可以用它潜入。暗渠入口在行宫东北角,出口在泽外芦苇荡。我们从出口逆流而上,进入行宫。”
“可那是排水渠,又窄又脏,还有铁栅栏……”
“铁栅栏年久失修,绿珠探查过,有两根栏杆已经锈蚀松动,可以拆下。”范蠡说,“至于窄和脏……顾不上了。”
姜禾看着他:“那船呢?没有屈晏调开巡逻船,我们就算救出人,也出不了云梦泽。”
“不用船。”范蠡说,“用暗渠原路返回。西施身子重,可能艰难,但比硬闯巡逻网安全。”
“可暗渠只能容一人爬行,万一卡住……”
“所以需要人在外面接应。”范蠡看向阿哑,“你和我从暗渠潜入,救出西施后,带她从暗渠撤离。姜禾带人在出口接应,准备好马车,一旦出来,立刻离开。”
他顿了顿:“至于绿珠……计划改变,让她不要冒险撤离,继续留在熊胜身边。事成之后,楚王必然震怒,会彻查。如果绿珠消失,熊胜立刻会怀疑到她头上。她留下,反而安全——熊胜不会想到,一个弱女子能参与这样的大事。”
姜禾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范蠡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好。”她最终说,“我去准备马车和接应的人。”
“白先生,你立刻回陶邑,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我们失败,陶邑由你主事,按之前的计划,向宋国称臣,保住基业。”
“端木羽,你留在渔村,作为联络中转。万一……万一我们没出来,你把消息传给墨回,让他想办法善后。”
众人领命,分头行动。
屋里又只剩下范蠡一人。他走到水盆前,看着水中的倒影。那张脸,沧桑,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有些东西,比坚固更长久。
比如情义,比如承诺,比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牵挂。
今夜,他要去做该做的事。
无论成败。
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命运。
窗外,阳光正好。
但范蠡知道,今夜,将是一个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