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七
第一章 十七 (第2/2页)“大后天……”
“什么都行,你想吃什么,妈咪都给你做。”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瓷器上细小的开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裂了就是裂了。
父亲在角落里终于把那口蛋糕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嚼着一团棉花。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他是出租车司机,开了二十年了,南城的每一条巷子他都了如指掌。
“滢……柠柠。”他叫错了我的名字,又迅速改了过来。苏滢走了四年了,他还是会叫错。
“爸,你是不是想叫我姐?”我笑着问。
他没说话,手掌在我头顶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早点睡。”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母亲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把吃剩的蛋糕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执行一套程序——擦桌子、收盘子、包蛋糕、关冰箱、洗手、擦手。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少,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位,好像只要把这个流程走完,一切就都还在掌控之中。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在怕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个巨大的黑洞吞进去。
“妈咪,我来帮你。”我端起两个盘子往厨房走。
“不用,你放着,妈咪来。”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湿抹布攥在掌心,水顺着指缝滴下来,一滴,两滴,滴在地砖上,洇出深色的圆。
“我不是那个意思,妈咪。”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很淡,“去洗澡吧,明天还要上学。”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湿抹布,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她在哭,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家的女人连哭都是无声的。
我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瘦,白,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架没有调好音的钢琴。
心跳很稳,咚,咚,咚,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
我抬起左手,看着手腕内侧那些细细的青色血管。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血液在里面流动的样子。苏家的女人都是这样的——皮肤薄,血管浅,像一层半透明的纸,包着里面所有脆弱的东西。
姐姐的手腕也是这样。
她摔下楼梯的那天,我第一个跑到她身边。她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躺在楼梯拐角处,头枕在第三级台阶上,脚搭在第七级台阶上,整个人像一把被折断的尺子。她的嘴唇是紫色的,指甲也是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像两颗被水泡过的葡萄。
“姐!姐!”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还有温度。那种凉不是死人的凉,是冬天里忘了关窗的那种凉——还有一丝热气,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的却只有一阵“嘶嘶”的声音,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像气球被扎了一个小孔,里面的气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漏掉。
那就是苏滢最后的声音——不是遗言,不是告别,只是一缕漏气的声音。
后来我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十一天,等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笑着对我说:“柠柠,我没事,跟你闹着玩呢。”
但她没有。
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的是医生和护士,是父亲和母亲,是那些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的陌生人。苏滢始终没有出来。
最后她出来的时候,是被一张白布盖着的。
我掀开白布看了她最后一眼。她变了好多——脸肿了,嘴唇干裂,鼻子里还插着管子拔掉后留下的洞。但她又在笑,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是凉的。
那种彻底的、毫无余地的凉。
我关掉花洒,用毛巾擦干身体,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孩十七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两颗被太阳晒蔫的葡萄。嘴唇很薄,血色淡淡的,下巴尖尖的,锁骨凸出来,像两个小小的悬崖。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苏柠,你还能活一年。”我对自己说,“这一年,你得好好过。”
镜子里的我也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我穿着睡衣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母亲还在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的。父亲在卧室里,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是在放深夜的体育节目,解说的声音很激动,但隔着一道墙,听起来像在哭。
我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
灯是姐姐选的——不,不对,这间房间以前是姐姐的。
苏滢走了之后,母亲把我的房间搬到了这里。她说:“你姐姐的东西都还在,你不要动,就住在这里,陪陪她。”
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母亲想让姐姐在这个家里继续“存在”下去。如果这间房间空了,如果姐姐的东西被收走了,如果墙上姐姐贴的那些贴纸被撕掉了,那就意味着姐姐真的、彻底地、不在了。
所以她让我住进来,让我睡姐姐的床,用姐姐的书桌,穿着姐姐留下的那件旧睡衣。
睡衣是粉色的,棉质的,洗了很多次,软得像云朵。上面有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脸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两只长长的耳朵。
我把脸埋进睡衣的领口,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母亲惯用的那个牌子,栀子花味的。
姐姐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栀子花味覆盖。
“姐。”我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我。天花板上那盏灯安静地亮着,灯罩里有一只飞蛾的影子,扑棱扑棱的,在找出口。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百一十七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因为我想起来——今天是六月十七号,我的生日。姐姐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号。
十七。
这个数字像一个诅咒,嵌在我们家的每一个角落里。
我又开始数。三百一十八,三百一十九,三百二十……
数到五百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