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裂缝
第七章 裂缝 (第2/2页)“苏柠。”她突然停下笔,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看到了吧?”
我没有装傻。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看到了。”我说。
“你不问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声很大,“知了——知了——”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我以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妈妈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每天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今天是几号,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然后下一秒就想起——她不会来了。她永远不会来了。”
她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手表。
“那种感觉……”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的世界突然塌了一块,那一块永远都补不上了。你每天都要从那块塌陷的地方走过去,每一次走过去,都会掉进去一次。”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苏滢走后的第一年,我每天醒来的时候,都会有一瞬间觉得“姐姐还在隔壁房间睡觉”。然后我会想起她不在了一秒之后,那一秒像一记闷棍,砸得我喘不过气来。
“后来呢?”我问。
“后来……”方楠奕的声音变得很涩,“后来我发现,身体上的疼痛可以盖过心里的疼痛。当你伤害自己的时候,你的注意力会集中在身体的伤口上,心里的那个洞……就没有那么大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一篇课文。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手表在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所以你就……”
“嗯。”她点了点头,“一开始是偶然。有一次我不小心划破了手指,看着血流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痛了。然后就开始……刻意地……”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她不需要说完。
“方楠奕。”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左手腕。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但她没有抽开手。
“现在还这样吗?”我问。
“不了。”她摇了摇头,“已经……很久没有了。大概半年了吧。”
“为什么停了?”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因为我发现,身体上的伤口会愈合,但心里的那个洞……它不会。伤害自己只是在逃避,不是真的在解决问题。”
“那是什么让你停止逃避的?”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是你。”她说。
我愣住了。
“你那天在天台上说——‘你不是麻烦’。”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真的不是麻烦。也许我值得被好好对待。也许我不需要惩罚自己。”
“所以你就不做了?”
“不是一下子就停了。”她摇了摇头,“是慢慢地……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每次我想做的时候,就会想起你说的话。然后我就会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也许明天会好一点。”
“明天会好一点吗?”
“不会。”她苦笑了一下,“明天不会好一点。明天还是跟昨天一样。但……但我学会了等。学会了在‘好一点’到来之前,先撑着。”
“你撑了很久。”
“嗯。”她点了点头,“很久。”
“辛苦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方楠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安静地流着泪,像一座被雨水浸透的石像,沉默地、固执地,站在自己的废墟里。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方楠奕。”我说,“以后你撑不住的时候,来找我。我陪你撑。”
她点了点头,泪水从下巴滴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谢谢你,苏柠。”她哑着嗓子说。
“不客气。”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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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方楠奕对我敞开了更多的自己。
她告诉我,她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变得沉默寡言,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是喝酒,喝醉了就坐在客厅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他不打她,不骂她,甚至不跟她说话——他只是忽略她,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她:你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是不爱我。”方楠奕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因为我一看她,就会想起她。我长得像她——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所以他看到我,就像看到她的影子。他不想看到那个影子,因为那个影子会让他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那你恨他吗?”
“不恨。”方楠奕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处理悲伤的人。你之前说过,你家的男人也是这样的。”
“什么?”
“你说过,你家的男人——你爸爸——也是那种有话说不出口的人。”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大概是某次在天台上,在我以为她没在听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但她记住了。
她什么都记住了。
“对。”我笑了笑,“苏家的男人,嘴是焊死的,心是玻璃做的。”
“那你爸现在呢?”
“他好一些了。”我想了想,“我妈说,我姐走了之后,他偷偷哭过好几次。有一次被我看到了,他假装在揉眼睛,说‘眼睛进沙子了’。大冬天的,哪来的沙子。”
方楠奕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
“你爸妈很爱你。”她说。
“嗯。”
“你要好好活着。”
这句话从方楠奕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殊的重量。
因为她知道“活着”有多难。
她也知道“活着”有多重要。
“我会的。”我说,“你也是。”
“嗯。”她点了点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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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很长的一段话。
“方楠奕告诉我,她妈妈三年前在车祸中去世了。她十四岁,跟我失去苏滢的年纪差不多。她说她曾经自伤,因为身体的疼痛可以盖过心里的疼痛。但她说她已经半年没有做过了。因为我说过——‘你不是麻烦’。”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她有那么大的影响。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我只是觉得,她不是麻烦。她从来都不是。”
“方楠奕说,她父亲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因为她长得像她妈妈。她说她不恨他。她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悲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爸。想起了他在苏滢墓前说‘眼睛进沙子了’。想起了他叫错我的名字,然后迅速改口。想起了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开出租车,晚上十一点才回来,用工作填满所有的时间,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事情。”
“苏家的男人,嘴是焊死的,心是玻璃做的。”
“但方楠奕的爸爸不是苏家的男人。他也是玻璃做的。他的玻璃碎了,碎了一地,他不知道怎么捡起来,所以他选择了不看。不看那些碎片,不看那个长得像妻子的女儿,不看那个空荡荡的家。”
“方楠奕说她不恨他。但我听得出来,她很疼。那种疼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因为她还爱着她的爸爸,所以她才疼。如果她不爱了,她就不会疼了。”
“方楠奕,你很勇敢。你不知道你有多勇敢。”
“你撑了三年。在一个没有人看见你的地方,你撑了三年。你以为自己是透明的,你以为没有人会在乎你,你以为你是麻烦。但你不是。你不是麻烦。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之一。”
“以后你撑不住的时候,来找我。我陪你撑。”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写完之后,我在最后加上了那四个字。
“我还活着。”
然后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今天的心跳有些不稳。大概是因为我想起了苏滢。大概是因为我想起了爸爸叫错我名字时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方楠奕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时眼底的泪光。
但没关系。
不稳也没关系。
我今天还活着。
方楠奕也还活着。
我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