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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盐田

第四章 盐田 (第1/2页)

天还没亮,赵周阳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骡马店的通铺上,几个行商已经起了床,正在收拾行李。有人在骂骂咧咧地说路上的匪患,有人在算账,铜钱碰得叮当响。赵周阳睁开眼睛,屋顶的茅草在晨风中簌簌作响,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光。
  
  他躺了一会儿,等脑子完全清醒了才坐起来。腰还是疼,背也还是疼,但比前两天好多了。人大概就是这样,再疼的事,熬一熬也就习惯了。
  
  他在店门口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从塑料袋里摸出牙刷——没有牙膏了,干刷。他背对着门口,尽量不让别人看到。在这个时代,用猪鬃毛牙刷的人都有,但他这把塑料牙刷实在太扎眼了。
  
  收拾好东西,他在街边买了两张胡饼,一边走一边吃。胡饼是炉子里烤出来的,上面撒了芝麻,咬一口满嘴香。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到安平县城时连一碗馄饨都买不起,现在好歹能吃上胡饼了。虽然还是穷得叮当响,但至少——怎么说来着——阶级跃迁了一小步。
  
  沈家盐场在徐州城北,靠着汴水。赵周阳一路打听过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地就看到了盐田。
  
  很大一片。
  
  一眼望过去,至少上百亩的滩涂被整成了棋盘一样的方格子,一格一格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汴水边。每个格子之间用土堤隔开,堤上铺着碎石子。有些格子已经灌了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早晨灰白色的天光。但更多的格子是空的,底部的泥已经干裂了,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
  
  盐田边上搭了一排简陋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一些工具——木锨、竹筐、铁耙——都蒙着一层灰。更远处有几间土坯房,大概是工人住的。整个盐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
  
  停工了。果然停工了。
  
  赵周阳站在盐田边上,心里有些发凉。他走了两百多里路,扑了个空。但来都来了,总得问问清楚。他沿着土堤往里走,走到那排棚子附近,才看到有一个老头蹲在一间土坯房门口晒太阳。
  
  老头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脸上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他看到赵周阳走过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找谁?”
  
  “老人家,”赵周阳拱了拱手,学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节,“听说这里招工,我来看看。”
  
  老头“噗”地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
  
  “招工?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早停了。”
  
  “我听说了。想问问是什么情况,还招不招?”
  
  老头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你是外地来的吧?”
  
  “对,北边来的。”
  
  “北边?”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灰色卫衣上停了一下,但没多问。“跟你说吧,这盐场是沈家的产业。沈万三沈员外,徐州城里最大的盐商。去年从福建请了几个师傅来,要修这种新式的盐田——晒盐的法子,说是比煮盐省事多了,产量也高。”
  
  老头指了指远处那些空荡荡的盐田格子:“修了大半年,修成这个样子了。上个月忽然停了。工钱都没结清,工人走了大半。剩下几个也走了,就剩我一个看门的。”
  
  “为什么停了?”
  
  “盐引。”老头啐了一口,“官府不给批盐引,沈员外跟知府衙门杠上了。没有盐引,晒出来的盐也不能卖。沈员外一怒之下,把盐场停了,说要等官司打完再开工。”
  
  盐引。赵周阳在大车店里听人说过。这个东西大概相当于盐的专卖许可证,没有它,晒出来的盐就是私盐,要杀头的。
  
  “那沈员外现在在哪儿?”
  
  “在城里呗。”老头指了指徐州城的方向,“你要是想找活干,别指望这个了。沈员外正跟官府打着官司呢,哪有心思管盐场。”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盐田边上,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格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盐引的问题他解决不了,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卖盐,他只是想找一份活干。如果盐场停了,那沈万三这个人——一个能跟知府衙门打官司的大盐商——也许有别的地方需要人手。
  
  “老人家,”赵周阳又问,“沈员外在城里的铺子在哪儿?”
  
  老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还真要去?”
  
  “来都来了,试试呗。”
  
  老头摇了摇头,似乎在笑他不知天高地厚,但还是告诉他了:“城南大街上,沈家盐号。门口有俩石狮子的就是。”
  
  赵周阳道了谢,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声:“后生!”
  
  他回过头。
  
  老头端着碗,眯着眼睛看着他,说:“沈员外那个人,脾气不太好。你说话注意点。”
  
  赵周阳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
  
  徐州城南大街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酒的、卖药的,招牌幌子在风中晃来晃去。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比安平县城繁华了不止十倍。
  
  赵周阳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了沈家盐号。铺面很大,占了三个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写的是“沈记盐号”四个大字。门口果然蹲着两个石狮子,被磨得油光水滑的。但铺子的门板只开了一半,里面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
  
  赵周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一股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胖子,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油光满面的,正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什么。看到赵周阳进来,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件灰色卫衣上停了一秒,然后恢复了商人惯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
  
  “客官要买盐?”
  
  “不是,”赵周阳说,“我是来找活干的。”
  
  胖子的眉毛挑了一下。
  
  “找活干?我们这儿不招人。”
  
  “我听说沈家的盐场停了,想问问沈员外,能不能给个机会。”
  
  胖子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赵周阳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你是做什么的?”
  
  “我……”赵周阳想了想,决定往大了说,“我懂一些制盐的法子。”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他懂什么制盐的法子?无非是从纪录片里看来的那点皮毛。但他实在没有别的筹码了。
  
  胖子的表情果然变了。不是惊喜,而是警惕。
  
  “懂制盐的法子?”他冷笑了一声,“这年头,十个来混饭吃的有九个说自己懂制盐。你知道福建来的那几个师傅,沈员外花了多少银子请的?三百两。人家的手艺是祖传的,你凭什么?”
  
  赵周阳被噎住了。他知道自己站不住脚,但他没有退路。
  
  “我不要三百两,”他说,“管吃管住就行。让我试试,不行你赶我走。”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他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绕着赵周阳转了一圈,像看牲口一样打量着他。“身板还行,能干活。但你知不知道,沈员外现在跟官府打着官司,盐场都停了,你来了能干什么?”
  
  “盐场停了,但盐田还在。”赵周阳说,“停工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官司早晚要打完,盐田不能一直荒着。总得有人看着、修着。”
  
  胖子不笑了。他站在赵周阳面前,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是哪里人?”
  
  “北边来的。”
  
  “叫什么?”
  
  “赵周阳。”
  
  “赵周阳,”胖子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行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东家。”
  
  胖子转身进了后堂。赵周阳站在铺子里,心跳得有些快。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说错了,但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说辞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几排陶罐,罐子上贴着红纸,写着“上等青盐”、“雪花盐”、“粗盐”之类的字样。旁边还有一杆秤,秤盘上落了一层灰——看来确实很久没有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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