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盐田
第四章 盐田 (第2/2页)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胖子出来了。
“东家说了,让你去盐场干活。管吃管住,一天十五文。先干着,等官司打完了再说。”
十五文。赵周阳心里算了一下,比大车店老头说的一天二十文还少了五文。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行。”他说。
“行就行,”胖子从柜台上拿起一把钥匙扔给他,“盐场那边有个看门的老头叫老周,你去找他,他会安排。记住,老实干活,别搞事。沈家的规矩多,犯了一条就滚蛋。”
赵周阳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对了,”胖子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懂制盐的法子?什么法子?”
赵周阳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底牌全亮出来,但又不能说不知道。
“晒盐的法子,”他说,“我在南边见过。”
“南边?”胖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福建?两浙?”
“嗯。”
“那你倒是说说,晒盐最关键的是什么?”
赵周阳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他记得纪录片里讲过,晒盐最关键的是盐田的坡度、卤水的浓度和结晶的时间。但他不敢说得太细,怕露馅。
“卤水,”他说,“卤水的浓度到了,才能结晶。太稀了不出盐,太浓了出的是苦盐。”
胖子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胖子说,“去吧。”
赵周阳出了盐号,走在街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他知道自己刚才在赌。赌那个胖子对晒盐的了解有多深,赌他那些从纪录片里看来的皮毛知识够不够用。他赢了第一把,但后面还有无数把在等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苦笑了一下。十五文一天,管吃管住。他一个现代人,穿越到一千年前,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盐场搬砖。
赵周阳回到盐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看门的老周——就是早上那个老头——看到他又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你还真去了?”
“去了。”赵周阳把钥匙给他看,“沈家让我来干活。”
老周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是真的之后,看赵周阳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小子行啊。沈员外那个脾气,居然能收了你。”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盐场的工人宿舍是那几间土坯房,里面搭了一排木板通铺,比大车店强不了多少。但有一个好处——不用花钱。老周给他指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口能看到盐田。
“你就在这儿住吧。旁边那间是灶房,有米有面,自己做着吃。盐田里的活嘛……”老周想了想,“现在停工了,也没什么活。你就到处转转,看看哪里需要修修补补的。对了,你会做饭不?”
“会一点。”
“那就行。我一个人在这儿看了两个月的门,天天吃糊糊,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来了好,好歹有个人说说话。”
赵周阳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铺位上,跟老周去了灶房。灶房很简单,一口大铁锅,一个土灶,案板上搁着半袋面、一罐盐、一罐酱。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
赵周阳看了看那口铁锅,忽然有些感慨。他在现代连煮泡面都嫌麻烦,现在要用柴火做饭了。
他烧了一锅水,把面和了,擀了几张饼,贴在锅边烙。老周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忙活,时不时指点两句。
“火小一点,饼糊了。”
“面里再搁点盐,有味儿。”
赵周阳手忙脚乱地烙了几张饼,卖相不好看,有的糊了,有的还没熟透。但老周一点都不嫌弃,抓起一张就咬,吃得满嘴是油。
“行啊小子,有这手艺,在盐场饿不死。”老周含含糊糊地说。
赵周阳自己也拿了一张饼,咬了一口。味道很一般,面有些硬,盐放多了,咸得他直皱眉。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吃完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赵周阳搬了个凳子坐在盐田边上,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格子发呆。月光照在水面上,那些灌了水的格子像是碎了一地的镜子。
老周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啥呢?”
“看盐田。”赵周阳说,“这盐田修得不对。”
老周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说啥?”
“盐田的坡度不对。”赵周阳指着最近的一个格子,“晒盐的田,应该是从进水口到出水口有一个缓缓的坡度,这样卤水在流动的过程中,浓度会逐渐增加,最后在最低处结晶。但这个盐田是平的,水灌进去之后不动,浓度上不去,出盐率肯定低。”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不是什么制盐专家,那些知识都是从科普文章和纪录片里看来的,但此刻看着这片盐田,那些信息就像是被激活了一样,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老周端着茶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真懂这个?”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沿着土堤走到那个格子边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底部的泥。泥很细,很黏,是那种不透水的黏土。这倒是对的,晒盐的盐田必须用黏土夯实,防止卤水渗漏。但格子的底部不平整,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这样卤水灌进去之后会积在低洼处,浓度不均匀。
“这个格子也得重新整,”他说,“底不平。”
老周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的侧脸很专注,不像是在吹牛。
“后生,”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周阳回过头,看到老周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我说了,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可不懂这些。”老周摇了摇头,“这晒盐的法子,福建的师傅来修了大半年,你一眼就看出毛病来了。你不是普通人。”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南边待过,”他说,“见过别人怎么晒盐。”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最后,老头叹了口气,把碗里的茶一口喝干了。
“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听我一句劝——在沈家的盐场,有些话不能乱说。”
“什么意思?”
“你是新来的,不懂这里的规矩。”老周压低声音,“这盐田是福建来的师傅修的,沈员外花了三百两银子请的人。你说这盐田修得不对,那不是在说盐田的事,是在打沈员外的脸。”
赵周阳心里一紧。
“我……”
“我知道你是好意,”老周摆了摆手,“但在这个世道,好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先把活干好,别的事,以后再说。”
老周说完,端着碗回了屋。赵周阳一个人站在盐田边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空荡荡的格子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一个开滴滴的,穿越到一千年前,第一份工作是盐场搬砖,第一件事是被人提醒“别乱说话”。一千年的时间,好像什么都没变。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能说,不该得罪的人还是不能得罪。
他在盐田边上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了头顶,才转身回了屋。
躺在通铺上,赵周阳摸出口袋里那块玉佩,在指间慢慢转动。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玉佩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王刘氏和狗子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是柳河镇的废墟,然后是那个买打火机的年轻人,然后是胖子看他的眼神,然后是老周说的那句“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把玉佩重新揣好,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干活。先把盐田修好,让沈员外看到他的价值。然后——然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窗外的月光照在盐田上,那些空荡荡的格子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远处的汴水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千年的时光在缓缓流淌。
赵周阳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