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规矩
第五章 规矩 (第2/2页)没有苦味,没有涩味,就是干干净净的咸。
赵周阳蹲在盐田边上,嘴里含着那点盐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一个开滴滴的,穿越到一千年前,用从科普文章里看来的知识,鼓捣出了纯度还算可以的盐。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牛逼,但他觉得——值了。
“咋样?”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了床,披着一件破棉袄,站在他身后。
“你尝尝。”赵周阳用手指蘸了一点盐花,递给老周。
老周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睛忽然瞪大了。
“这……”
“没有苦味吧?”
老周又舔了一下,这回认认真真地品了品。
“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真没有。这盐……比市面上卖的青盐还好。”
赵周阳站起来,看着那片盐田,心里忽然有了底气。
“老周,”他说,“沈员外什么时候来?”
“就这一两天。”老周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之前的随意和漫不经心,而是某种认真的、审视的目光。“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怕得罪福建来的师傅?”
“师傅不是走了吗?”
“走了是走了,但那是沈员外花了三百两银子请的人。你说他的盐田修得不对,那就是说沈员外花了冤枉钱。你觉得沈员外听了这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赵周阳沉默了一下。
“那我就不说盐田修得不对,”他说,“我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说我发现了一个新法子,能让出盐更多更快。这不叫挑毛病,这叫立功。”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他拍了拍赵周阳的肩膀,“行,等沈员外来了,我帮你递个话。但有一条——你自己跟他说,我可不敢替你说。”
“行。”
赵周阳回到灶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多放了一个鸡蛋。他坐在灶台旁边,一边吃一边想着怎么跟沈万三谈。
不能太急,不能显得太刻意。要先让沈万三看到盐田的变化,让他自己产生兴趣,然后再抛出自己的想法。不能说“你以前的盐田修得不对”,要说“我发现了一个可以改进的地方”。不能一上来就要价,要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些都是他开滴滴的时候学会的——怎么跟乘客聊天,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一个人的性格,怎么说话让人舒服。开滴滴三年,他拉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老板有白领有学生有老头老太太,他知道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但沈万三不是普通乘客。这是一个能在五代十国乱世里把生意做大的盐商,精明、强势、不好糊弄。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吃完饭,他又去盐田里转了一圈,把北边第一个格子的出水口又微调了一下,让流速再慢一点。然后他把中间那三块夯好的格子也灌了水,按照同样的方法调整了进水口和出水口。
下午,他正在工具棚里修理一把断了柄的铁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马嘶声。
他从棚子里探出头,看到两个人骑着马从官道上拐过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面庞方正,下颌线条硬朗,眉毛浓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盐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后面跟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短褐,背着一个布包,看起来像是账房或者随从。
老周已经从屋里跑出来了,弯着腰,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沈员外,您来了。”
沈万三。
赵周阳站在工具棚门口,心跳忽然加速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了出去。
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沈万三说:“员外,这是新来的工人,叫赵周阳。北边来的,干活挺实在。”
沈万三的目光落在赵周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在老周的棉袄上停了半秒——赵周阳今天穿的是老周借给他的一件旧棉袄,自己的灰色卫衣太扎眼了,他不想一上来就引起注意。
“新来的?”沈万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赵周阳拱了拱手,“赵周阳,见过沈员外。”
沈万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后面的随从,大步向盐田走去。赵周阳和老周跟在后面。
走到北边的盐田旁边,沈万三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了那几块新灌了水的格子,也看到了水面上漂着的盐花。他蹲下来,用手蘸了一点水,尝了尝。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盐……”他转过头,目光在老周和赵周阳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谁弄的?”
赵周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周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是这后生,”老周指了指赵周阳,“他鼓捣了几天,把进水口和出水口改了一下,说能让盐更好。”
沈万三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赵周阳。他的身高比赵周阳矮了半个头,但那股气势让人不敢小看。
“你懂晒盐?”
赵周阳迎着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懂一点。在南边见过。”
“南边哪里?”
“福建。”
沈万三的眼睛眯了一下。赵周阳知道这个回答很冒险——他从来没去过福建,对那里的了解仅限于纪录片和百度百科。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福建的哪个盐场?”
赵周阳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他记得福建好像有一个什么盐场,但名字想不起来了。他决定赌一把。
“小盐场,名字不记得了。我只是路过,看了几天。”
沈万三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的心思看穿。
“你叫什么来着?”
“赵周阳。”
“赵周阳,”沈万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哪里人?”
“北边来的。柳河镇。”
沈万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是假。最后,他没有追问,而是转身又看了一眼盐田。
“你说你在福建见过晒盐,那你说说,我这盐田,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改?”
赵周阳知道,这是他的机会。
也是他的陷阱。说对了,他能留下来;说错了,沈万三会把他当成骗子,赶出盐场。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盐田边上,蹲下来,指着那些格子。
“员外,北边这十二块格子,灌了水两个月了,出的盐不多,而且有苦味。问题出在两个地方。”
沈万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第一是坡度。盐田应该从进水口到出水口有一个缓缓的坡度,这样卤水在流动的过程中浓度逐渐增加。但现在这个盐田是平的,水不流动,浓度上不去。”
沈万三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第二是底部不平。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卤水积在低洼处,浓度不均匀。深的地方浓度低,浅的地方浓度高,高的地方结晶快,但杂质也多,所以盐发苦。”
赵周阳说完,等着沈万三的反应。
沈万三沉默了很久。风从汴水方向吹过来,吹动了他袍子的下摆。
“福建来的师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花了三百两银子,修了大半年。你说他的盐田修得不对?”
赵周阳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寒意。
但他没有退路。
“我没有说不对,”他说,“我只是说可以改得更好。”
沈万三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意味深长的笑。
“有点意思。”他说,“那你告诉我,如果让你来改,要多久?要多少银子?”
赵周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万三会这么直接。
“银子不要,”他说,“管吃管住就行。时间的话……北边这十二块格子,一个月能改完。中间那十二块,半个月能夯好。南边那十二块,要看施工进度,我还没看全。”
沈万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沿着盐田的土堤走了一圈,把三十六块格子都看了一遍。赵周阳和老周跟在后面,谁都不敢说话。
走完之后,沈万三停在工具棚前面,转过身看着赵周阳。
“行,”他说,“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这三十六块格子的出盐量能翻一倍,我给你涨工钱。如果不行——”
他没有说“不行”会怎样,但意思很明显。
“行。”赵周阳说。
沈万三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随从跟在他后面,两人骑着马消失在官道上。
赵周阳站在盐田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周在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啊小子,沈员外居然没发火。”
赵周阳苦笑了一下。他知道沈万三不是没发火,而是把火压下去了。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精明——他不是在给赵周阳机会,他是在用赵周阳来验证福建师傅的手艺到底值不值三百两银子。
如果赵周阳成功了,说明福建师傅的技术不过如此,沈万三以后不会被南方来的师傅漫天要价。如果赵周阳失败了,他随时可以赶人走,没有任何损失。
无论哪种结果,沈万三都不亏。
赵周阳看着眼前的盐田,忽然觉得压力大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个月。
三十六块格子。
出盐量翻一倍。
他一个开滴滴的,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得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机会。他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