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影墙
第三十四章 影墙 (第2/2页)陆正弘没有回答。
“你写了‘我恨她’,写了三遍。写了吴秀莲,写了她看你的眼神。但你没有写刘长德。为什么?”
陆正弘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印子,是手铐留下的。
“因为我不想让人以为,我是听了别人的话才动手的。”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我动手,是因为我自己。二十二年,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没有她,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掉。刘长德的话,不是那根刺。他只是让我知道,刺已经长得够深了。有人跟我一样,想把它拔掉。”
会见室里安静下来。隔壁座位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是一个女人在哭,哭声被玻璃隔断挡住了一部分,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陆正弘抬起头。
王剑飞看着他。“你在国安系统待了十几年。周海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陆正弘的眼神变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长,不是被石子划过的涟漪,是石子沉下去之后,水面还在晃。
“周海。青云州交通局的,退休好几年了。前年病故的。”陆正弘的声音慢了下来,“他活着的时候,在交通车队呆过一段时间。秦收在当交通局长那几年,周海给他开过车。”
王剑飞的手指收紧了。“周海是秦收的司机?”
“不是专职司机。秦收那时候有自己的司机,姓吴。周海是交通局车队的,有时候秦收的司机请假,周海顶过几次。后来秦收调走了,周海也退休了。再后来,听说他死了。”
王剑飞没有说话。周海。青云州交通局退休职工,给秦收开过车。退休后病死。他死后,他的手机号被刘长德的公司继续缴费,他的身份信息被用来在帝都注册了一家顾问公司,刘长德每年往这家公司汇“咨询费”。周海是防火墙。防火墙的名字,是一个死人的名字。
“你为什么问周海?”陆正弘问。
“没什么。专案组在查一些旧账,看到了这个名字。”
陆正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国安系统待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王剑飞站起来,准备挂话筒。陆正弘忽然叫住他。
“王老师。”
王剑飞重新把话筒贴上耳朵。
“依依死之前,要求见你。你去了吗?”
“没来得及。她先走了。”
陆正弘把话筒挂上了。他站起来,转过身,跟着管教走出了会见室。蓝色马甲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成克雷在车里等着。王剑飞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说话。车灯照着看守所灰白色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网眼里卡着几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几面破旗。
“陆正弘说了什么?”成克雷发动车子。
“他说刘长德那句话,不是他动手的原因。他动手,是因为他自己恨了都依依二十二年。”
“你信吗?”
“信。”王剑飞靠在座椅上,“但他的恨,是被‘上面’看见了的。刘长德来找他,说‘上面不放心,你想想办法’。这句话不是教唆,是确认。确认他也觉得都依依是个麻烦,确认有人希望都依依闭嘴。他本来就有杀心,这句话把他最后一点犹豫卸掉了。”
“所以他还是被当了刀。”
“他是刀。但握刀的手,是他自己的。”
“周海这条线,东飞鸿已经在查了。”成克雷说,“但人死了快两年,很多痕迹都灭了。手机下落不明,顾问公司的注册材料是找人代办的,代办人自己都记不清委托方是谁。刘长德汇过去的钱,分拆转入的那些个人账户,开户行分布在四个省份,户主互不认识,有的账户只用了一次就销户了。防火墙搭得很专业,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有人在系统内部帮刘长德,而且不止一个人。”
“秦收。”
“秦收是其中之一。但不是最大的那个。”成克雷减速,车子驶下大桥,进入镜城地界,“秦收在青云州能批矿权、批地皮,但他管不到帝都的顾问公司,也管不到四个省份的银行账户。他上面还有人。”
“大先生。”
成克雷没有接话。这个名字像一个沉在水底的影子,你知道它在,但伸手去捞,捞上来的永远是水。
车子驶入镜城市区。路灯亮着,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冒着烟,几个夜不归宿的人坐在塑料凳上,喝着啤酒,吃着烤串。
车子在书店门口停下来。书店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暖融融的。
王剑飞推开车门。
“飞哥。”成克雷叫住他,“周海的手机,技术科还在追。如果找到,也许能恢复出一些东西。”
王剑飞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车子驶离,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
他站在书店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他想起陆正弘在会见室里最后那个背影——蓝色马甲,青白的头皮,在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消失了。都依依走了,朱小华走了,卫小伟走了,陆正弘关了。他认识的那些人,像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门框里,再也没有出来。只有他还在门外站着,看着那扇门。
他推开书店的门。门铃响了一声。
妻子在柜台后面抬起头。“回来了?”
“回来了。”
吃完饭,王剑飞去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王剑飞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诉求登记表的照片。
表格上,都依依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签名旁边,“保留”两个字力透纸背。
王剑飞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薄薄的橘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