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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7章 檐下秋深,一院风紧

第0707章 檐下秋深,一院风紧 (第2/2页)

风还在刮,一片榆树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飘进院子,落在它的鼻尖上。阿黄眨了眨眼,没有动,只是听着屋里传来的陌生声响,听着那卷尺“唰唰”拉出的声音,听着他们议论着“墙要重新刷”“地面要铺砖”“廊檐要封起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它心上。
  
  他们要改这个院子。要把老李住过的痕迹一点点抹掉。要把它的家,变成别人的家。
  
  天色擦黑的时候,周干事和小刘才量完离开。王阿姨又给阿黄添了点水,把饼子掰碎了放在盆里,蹲在它身边,摸着它背上开始发硬的毛,声音哽咽:“阿黄啊,不是阿姨不帮你,社区有规定啊。老李要是还在,肯定舍不得你受委屈。你乖一点,明天别咬人了,啊?等保洁队扫完,院子亮堂了,新住户来了,说不定……说不定看你好,还能留你继续看院子呢?你在这儿守了三年,总归是有情分的。”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王阿姨手背上的皱纹,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落叶里。它不懂什么规定,不懂什么新住户,它只知道,这里老李说过让它等,它就得等。椅子不能扔,叶子不能扫,味道不能散。只要这些东西还在,老李就还有回来的路。
  
  夜里,风停了,却下起了一场冷雨。雨点打在青瓦上,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廊前砸出一排小水坑。阿黄缩在藤椅底下,把身子蜷得更紧。雨水溅到它的背上,凉得它打了个哆嗦,却不肯挪到屋里去。屋里到处都是陌生人的气味,只有这把椅子底下,才是老李留下的、唯一属于它的地方。
  
  它做了个梦。梦里没有风,也没有雨,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廊檐下。老李坐在藤椅上,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蒲扇,脚边放着那张梳麻花辫女人的照片。老李看见它,笑着招手:“阿黄,过来。”
  
  它欢天喜地跑过去,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掌心。老李的手粗糙,却暖和,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说:“等久了吧?我回来了,以后哪儿也不去了。”
  
  阿黄在梦里把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可等它想蹭得更紧些,老李的身影却淡了,藤椅也空了,只剩下满地落叶被风卷起来,迷了它的眼睛。它猛地惊醒,雨还在下,藤椅凉冰冰的,椅下的落叶被雨汽打湿,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它抬起头,对着漆黑的院子,轻轻地、长长地“呜——”了一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呼唤。
  
  雨下了一夜,到第二天清晨才停。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的腥甜。阿黄早早地就守在了门边,耳朵竖着,听着巷子里的动静。
  
  七点多钟,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先是王阿姨的,还有几个陌生的、穿着胶鞋的脚步,伴随着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铁簸箕碰撞的“哐当”声。阿黄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它退到藤椅旁,前爪紧紧扒住椅腿,喉咙里滚出低沉而持续的咆哮,黄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院门。
  
  门开了。王阿姨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橙色马甲的保洁员,一个拎着大扫帚,一个提着铁耙,还有一个推着垃圾车,车斗里已经装着不少别处扫来的枯枝败叶。
  
  “哎哟,这狗还守着呢。”领头的保洁员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赵,看见阿黄这副架势,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王阿姨一眼,“王大姐,这就是你说的那条护椅子的狗?”
  
  王阿姨点点头,赶紧上前拦在阿黄和保洁员之间:“老赵,麻烦你们轻着点,这狗通人性,就是舍不得这些旧东西。椅子底下的叶子,你们轻点扫,要不……要不我手动归拢归拢,别用耙子硬搂,免得惊着它。”
  
  “大姐,不是我们不想轻着扫。”老赵把扫帚往地上一顿,青砖地上留下一个湿印子,“周干事特意交代了,廊檐下、椅子底下,旮旮旯旯都要清干净,消毒水还得喷一遍。这落叶堆在屋里屋外好几年,指不定藏多少虫子病菌,新住户下个月就搬进来,哪能留这些?你让开,我们干完活还得赶下一家呢。”
  
  他推开王阿姨,拎着扫帚就往廊檐下走。扫帚尖刚碰到藤椅边的一堆落叶,阿黄猛地蹿了出来,一口咬住了扫帚的竹柄。它没有松口,四条爪子蹬在青砖地上,身子往后坠,喉咙里发出委屈又焦躁的呜咽声。扫帚被它咬得来回晃,老赵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脸一下子胀红了。
  
  “好家伙,还敢夺家伙!”老赵抬起脚,作势要踢阿黄,被王阿姨一把拦住。
  
  “老赵别踢!它老了,禁不起打!”王阿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狗是老李留下的唯一念想,你就当可怜可怜它,椅子底下的叶子我用手捧出去行不行?你们扫外头院子里的,里头这点,留给我处理,成不成?”
  
  另一个年轻点的保洁员拉着老赵的胳膊,小声说:“赵哥,算了,一条老狗,怪可怜的。社区催得紧,咱们把外面院子扫干净,消毒水喷上,椅子底下这点叶子,让大姐收拾也花不了多少功夫,耽误不了事。”
  
  老赵瞪了阿黄一眼,又看了看王阿姨通红的眼圈,把扫帚往地上一墩:“行,王大姐,就看在你的面子上。但说好了,半个钟头之内,必须清干净,不然我们回头还得来返工,到时候狗再护着,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他领着人去扫院子其他地方了。大扫帚“唰唰”作响,把青砖地上的落叶、尘土、碎枝桠都归拢到一处,装进垃圾车。那些被阿黄曾经叼来装点院子的枯草败叶,混着雨水化成的泥,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垃圾。阿黄松开了扫帚,却没有离开,它守在藤椅旁,看着院子里的“家”被一点点清扫干净,尾巴耷拉着,眼神里满是茫然。
  
  王阿姨蹲下身,挽起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捡拾藤椅底下的落叶。那些叶子有的已经腐烂发黑,粘在青砖上,得用指甲抠;有的还带着点残存的形状,是阿黄夏天叼来的泡桐叶,被它压得平平整整。王阿姨捡得很慢,每捡起一片,都要看一看,再轻轻放进旁边的簸箕里。她知道,这些叶子在阿黄眼里,不是垃圾,是它陪老李度过的每一个秋天,是它等老李回来的每一个日夜。
  
  “阿黄啊,不是阿姨狠心。”王阿姨一边捡,一边抹眼泪,“老李走了三年了,回不来了。这院子要住新人了,这些旧东西留不住了。你乖乖的,等阿姨把这儿收拾利索了,我打听好了,城西有个爱狗的老教师,家里院子大,人也和善,愿意收留你。那儿比这儿暖和,不用你再天天吹冷风,吃也得比这儿好……”
  
  阿黄听着这些话,似懂非懂。它看着簸箕里越堆越高的落叶,看着那把越来越空、越来越干净的藤椅,忽然低下头,用鼻尖把王阿姨刚刚放进簸箕的一片完整些的泡桐叶,又勾了出来,重新推回椅子底下。
  
  王阿姨的动作顿住了,眼泪“吧嗒”掉在青砖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点。她没有再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阿黄头上新长出的白毛,哽咽着说:“好,好,留一片,就留一片……让它陪着你。”
  
  半个钟头很快过去了。老赵过来检查,看到藤椅底下还留着一片孤零零的落叶,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提消毒水桶的人过来:“廊檐下喷一遍,椅子四周喷一遍,注意点,别喷到狗身上。”
  
  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开来,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压过了那点残存的烟草味。阿黄被呛得连打几个喷嚏,却依旧没有挪动地方。它趴在藤椅底下,下巴搁在那片仅存的落叶上,看着保洁员们推着垃圾车离开,看着干干净净的院子,看着被消毒水洗得发亮的青砖,忽然觉得,这个它守了三年的家,变得陌生了。
  
  风又吹起来了,从敞开的院门灌进来,吹得藤椅上的蓝布坐垫轻轻晃动。再也没有落叶飘进廊檐,因为院墙外的那几棵树,叶子已经被昨夜的风雨和今早的清扫,彻底清空了。
  
  阿黄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轻轻地“呜”了一声。它还在等。哪怕院子干净了,哪怕味道淡了,哪怕椅子快散了,它还是相信,那个说“等我”的人,总会顺着风,走回这扇门里来。只是它不知道,下一次被风卷来的,不会是落叶,而是又一个新的、没有老李的秋天。
  
  (第070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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