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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幽谷残灯暗

第06章:幽谷残灯暗 (第1/2页)

楼云袖一剑震退敌刀,施行只觉颜面扫地,阵前被一女子轻取,羞愤交加,怒火中烧。他猛得踏前一步,单手提刀,刀尖直指楼云袖,寒光映面,声如裂帛:“好个带刺的小娘皮!”啐出一口浓痰,咧开黄牙笑得狰狞:“今日不把你扒干净扔回寨子里,老子就把姓倒过来写!”言罢刀环震鸣,刀势骤起,如银河倒泻,寒光万点,化作一片璀璨刀幕,铺天盖地,直卷楼云袖而去。
  
  四野寂然,楼云袖本已恼极,但见施行提刀踏尘而来,腥风扑面,顿时煞气卷眉。她冷哂一声,眸光如刃:“肥豕自投,正好祭剑。”闺阁礼法于她如浮云,江湖风雨反是故乡。既已拔剑,便无回鞘之理。但闻苦鸣一声哑吟,剑光横抹,地裂三尺,楚河汉界顿分。藕臂再振,身形已似离弦之箭,破空直取施行咽喉。
  
  刀沉剑疾,硬撼之下,自有胜劣。楼云袖广袖翻飞,长剑划空,取轻灵之态,双足未沾尘埃,已拧腰折柳,一影化三,翩若惊鸿,巧避刀锋。
  
  剑锋未至,寒芒先吐,起如白虹贯日,落如彗星坠地。施行脸色骤变,仓皇倒掠,大刀旋圆,舞得风不透、水不进,化作银幢光幕。刹那间,刀光迸剑影,金铁交鸣之声穿云裂石。
  
  “岳姑娘好俊的身手。”江烈朗声赞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叹:“方才三化身法,倒有几分洛阳萧家‘燕子三返’的神韵。”金笑开淡淡一笑,稍稍摆手:“形似而已,未得其神,尚差得远。”一旁赵三早已看得冷汗涔涔,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施行老狗臂力沉雄,岳家妹子虽巧,却恐难久撑,不如……”他话未说完,目光已紧紧锁在战圈之中,神情凝重如铁。
  
  “身受厚礼,却寸功未立。便让舍妹先取一城。”金笑开微眯双眼,战局中剑影刀光尚未散尽,他已窥得三分端倪,忽转语锋,低咦道:“在下于飞云岭曾见识鲁相、温简一露身手,较之施行,更见高明。何以他能与二人齐名?”
  
  赵三咧嘴嗤笑,眸中尽是不屑:“施行老狗一股蛮力,确能力开十石。但论及修为,哪里会是其他三人对手。不过莫看他为人粗鄙不堪,却是粗中有细,最能笼络人心,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趋之若鹜,方能与其他三人一较长短。”他话音忽顿,目光穿过飞扬尘土,定在战圈深处,眼角肌肉一跳,低低“咦”了一声,似见意料之外的变数。
  
  战团中央,刀鸣剑啸。施行忽得舌绽春雷,刀随身起,一式如开山断岳直劈楼云袖眉心,劲风压得人衣袂贴肉,似欲将她劈成两半。楼云袖眉峰敛煞,沉如子夜,身形倏定,立如松柏,足尖微分,肩背松沉,刹那间由轻灵化岳峙。剑尖斜挑,塌腰劈刀,寒光一线,长剑斜挥,正中刀背金环,“叮”声脆响震耳,环上火星迸射,刀势顿偏。剑势未去,复又连珠三击,剑剑劈于金环,剑劲层叠如潮。三剑击落,九环齐断,金铁坠地之声错落如雨,余音未尽,施行虎口已裂,血迹沿刀柄蜿蜒。
  
  那柄九环金刀,随施行纵横十数载,施行最是得意。今朝九环齐断,金铁坠地之声犹似嘲弄,施行一时愕然,旋即目眦欲裂,胸腔里迸出一声兽吼。吼声未绝,他进步、沉肩,一气呵成,碗口大的铁拳挟破甲风雷直捣楼云袖心口。他拳风炸若雷霆,直来直去,无半点花巧,却有开山裂石之能。此刻拳风所至,空气被撕出裂帛之声,若真个击中,便是金刚之躯,也要前后通透,当即毙命。
  
  赵三、陆九惊呼尚未出口,楼云袖已左掌斜掠,如拈花,如扶柳,轻轻托住施行铁腕。玉指一收,腕骨“喀”得微响,她借敌千钧之力,纤腰半旋,顺势推掌,施行近二百来斤的魁梧身躯竟似纸鸢脱线,横空飞出丈五,“砰”然坠地,碎屑四溅,尘土激扬。
  
  “好手段!”雾自谷底涌起,掩得松影如涛。崖巅两人负手而立,衣袂与云同色,俯瞰战局,如在棋盘外数子。
  
  江上机双掌轻击,低声喝赞:“凌空折身,一影三化,乃是洛阳萧家绝学‘燕子三返’;剑劈金环,声若滴漏,又是苦觉老僧的‘滴水剑势’。末后那一送,似太极而非太极,半借半化,连我也未看透脚根。”
  
  何不逆捻须微笑,语气悠然:“听闻苦觉老狂有一门掌法,讲究圆融御化,专克横练功法。想必此女便是精于此道,又能兼融数家之长,剑掌皆得其髓,江湖后生,果出一头峥嵘之雌虎。”
  
  “可惜了。”阵前,金笑开暗自摇头轻嗟。江烈俯耳低询其由,金笑开故作扼腕叹息:“舍妹虽是善战,却终究不过女子仁慈,方才若乘震慑之隙,纵剑直取,足取施行性命。”江烈闻之,眸锋微缩,暗忖:此子形骸放浪,竟藏如此鸩毒。转念又念其遭谗被逐,千里喋血,步步虎狼之间,尚肯拔剑相援,本心犹兰,遂温言慰之:“空谷幽兰,自馥自芳,何须更染腥红?”
  
  “空谷幽兰?”金笑开哑然失笑,强按胸中翻涌。先前所言,不过为楼云袖手下留情所寻借口罢了,杀伐决断,她犹胜自己。
  
  楼云袖甫一出手,便以雷霆之势阻下施行劈天刀势,随即断金环、败施行,群雄瞠目,尽失颜色。
  
  “只有如此手段么!”楼云袖口中冷哂,苦鸣剑尖落于施行喉骨三寸之上。三寸之距,森寒幽幽,激得施行如坠冰窖,肌栗发竖。抬眸撞入她眼底,凶光似刃,背脊冷汗涔涔湿透重衣。
  
  “伤我兄长之人,还不现身么!”楼云袖声音陡然一厉,似幽狱索命,剑锋微颤,已将施行颈肉压得陷下一线,血珠将坠未坠。
  
  “剑下留人!”一声清喝破空而至,声震沙石,久久不散。温简青衫猎猎,长身跃出,势若惊鸿掣电。半空里广袖一扬,寒星三点疾射而出,分取楼云袖“璇玑”、“云门”、“神封”三穴。劲力凝而不散,显是封脉制气之法,意在遏敌,不在夺命。虽无伤人之意,若是击中,足可令人气息暂滞。
  
  暗器才将离袖,金笑开已掠至楼云袖身畔,一把扯下外套,臂抖衣飞,旋舞如风,长衫旋成一道圆幕,但闻“叮叮叮”三声细响,三枚暗器尽数收纳其中,旋即振臂一掷,衣袂如片云坠地,冷声嗤道:“暗箭伤人,温兄如此行径,未免有失偏颇。”
  
  温简甫一掠出,刘定钦已按上卷浪刀,刀未出鞘,孙新桐素手轻覆,止其锋芒。瞬息迟疑,史通、鲁相两道人影已如鹰隼般破空而至,与温简鼎足成“品”字,将金笑开、楼云袖围于核心。
  
  “呸。”赵三怒啐,浓痰坠地有声,喝声如破锣:“山野匪类,尽是以多欺少、以雄欺雌的鼠辈,可敢与你赵爷爷分个高低!”语犹未绝,与陆九并肩齐上,立于楼云袖左侧。
  
  强敌在前,楼云袖浑然不惧,气定神闲。剑尖抵住施行下颚,锋寒透骨。她凤目含霜,掠过温简三人,冷声道:“扇、棍、拳,好得紧。时至如今,还躲躲藏藏。即然龟缩不出,我便打到你现形。”骈指如剑,俯身电闪,连封施行“气海”、“石门”、“关元”周身诸多大穴,尽封气海,旋即长身而起,一声清叱:“看剑!”剑花摇曳,绽若黑莲,墨剑横空,乌芒点点,先取鲁相咽喉。
  
  史通提气欲扑,赵三横身斜跨:“以众凌寡,好不要脸!”与陆九目光互换,拳掌交错,一左一右卷向史通。反观温简,神色悠然,轻掸衣袖,折扇在握,微一欠身,朝金笑开稍稍拱手:“岳兄,请。”微微一笑,精铁扇白得刺眼,扇端直指金笑开咽喉。
  
  金笑开足下轻点,身形后掠三尺,黑扇倏然张开,扇面翻转如盾,挡住温简来势。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扇影交错,竟无半点风声。金笑开忽然矮身,黑扇贴地横扫,温简纵身跃起,铁扇“哗啦”展开,半空中连点数下,逼得金笑开连退五步。
  
  “好扇法!”金笑开赞一声,黑扇脱手而出,旋转着飞向温简面门。温简侧身避过,却见金笑开已欺身而至,接住飞回的扇子,扇骨直点他胸口“膻中穴”。温简铁扇急转,扇面横档,借势后翻,落地时右手一扬,铁扇竟如飞轮般甩出。
  
  金笑开黑扇一挽,将飞来的铁扇卸去力道,却见温简已凌空扑至,半空中伸手接住扇子,扇端银光一闪,直取金笑开眉心。金笑开仰头避过,黑扇由下而上,扇骨连点温简手腕“太渊”“列缺”二穴。温简手臂一麻,铁扇险些脱手,急忙旋身落地,扇面“唰”得展开,护住周身要害。
  
  二人越斗越快,山谷中只见两道身影辗转腾挪。金笑开忽得黑扇收于胸前,待温简铁扇刺来,猛然张开扇面,一股内劲震得温简虎口发麻。温简借势后退,铁扇在背上一转,竟从背后反刺金笑开“命门穴”。金笑开似早有预料,黑扇倒翻,“叮”一请轻响,两扇相击,火星四溅。
  
  另端战局,楼云袖先发制人,青衫翻飞,苦鸣剑曳出一道乌芒,剑身微颤,发出低沉呜咽,似幽泉滴漏。鲁相横持熟铁棍,杵地一震,尘土成环,声若沉雷。
  
  楼云袖莲步轻移,乌剑掠空,苦哑声忽急忽缓,剑影轻若鸦羽,绕棍而走。鲁相高喝一声“开”,铁棍横扫,风势山倾,剑光被逼成弧。楼云袖借势旋身,剑尖连点“云门”“太乙”二穴,招招虚虚实实;鲁相收棍顿地,棍尾反撩,劲力千钧,剑锋却早飘然退寸。
  
  忽闻苦鸣声骤断,楼云袖左掌自剑底穿出,纤影化流云,掌风贴棍而上,直拍鲁相胸口“膻中穴”。鲁相急忙收棍回挡,无奈掌劲已至,肉掌撼铁棍,砰然闷响,鲁相身形一晃,后踏三步,踏碎岩地寸寸。乌黑剑影复起,哑声如旧,剑式挥洒,再退一步。
  
  楼云袖也不乘胜追击,目光斜转,但见温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铁扇一改攻势,忽得大开大合,扇影重重,如白浪滔天,旋即猛得一抖,无声无息,自排口飞射出六道银芒。
  
  “卑鄙!”楼云袖一声清叱,胸中怒潮翻涌,剑随念起,恍若惊电穿云。苦鸣剑低吟回转,一瞬绽出万点寒芒,旋成墨盾,护住周身。银芒方一触及,便尽被剑芒吞没,悄无声息。剑光骤敛,银针齐齐坠地,恰合一掌之数。
  
  “绫双。”金笑开语声温润,却含不容置疑的力道,“剑者临敌,须得心湖无波。若因怒先动,破绽自现。”他微移三步,衣袂飘处,已无声挡在楼云袖之前。桑皮扇骨上赫然钉着一枚细若秋毫的银针,针体幽暗,映日之下,竟有淡淡黑雾缭绕,似活物般欲挣脱而出。金笑开眸色倏寒,唇角仍带三分笑意,声音却沉似凝霜:“五步蛇毒,温兄出手,果然够辣。”一甩折扇,银针射向温简足前,没入地下,不见踪迹。
  
  铁扇倏合,温简拱手轻抬,温声道:“岳兄剑、掌、扇、暗器,四绝并臻,温某今日始知天外有天,敢不拜服?”言罢,将铁扇缓缓纳入袖中,真气一沉,蓦然清啸,声若龙吟,战局遂止。复转向云烟深处,朗然道:“老府主、何大师在上,我等不才,九阵已破其二,献丑了。”口称“献丑”,眉梢眼角却难掩得色。旋即低喝:“走!”袖风一拂,扶起施行,与史通、鲁相并肩而出。四人衣袂猎猎,转瞬回到列队之中。
  
  郜怀茹寒眸如霜,自四人面上一掠而过。唯施行血染半襟,余者皆气息匀停,未损毫发。她视线忽凝,见楼云袖负手立于前,衣袂无风自拂,杀机藏而不露。郜怀茹心中暗惊:“金笑开身边何时有此等高手相助?”李如澹虽述其貌,终不抵亲眼所见。一念至此,她不再踌躇,广袖一拂,脊背挺若孤峰,朗声长笑:“九溪大阵,亦不过如此!江府主、何大师,郜某改日再来,破君家壁垒之时,自可再会!”笑声未绝,已催内劲,清啸穿云。转身举步,白裳猎猎,如鹤振羽。背后人马分列两行,呼啸而去。尘沙起处,唯余冷香一缕,半空不散,似嘲似谶。
  
  “小娘皮休走!”赵三怒喝如雷,提掌欲追。
  
  雾中忽传一声低喝:“穷寇莫追。”何不逆语若冰掷,震得赵三脚步一顿:“此战已苦,先收血刃,各自回返调息。来日方长,自有清算之时。”话音未散,何不逆袍袖一展,与江上机并肩而入浓雾。二人去势如烟,转瞬消没,只余一缕山风卷动残叶,沙沙作响。
  
  楼云袖腕底一沉,宝刃寒光如龙归渊。她抬眸,声线薄而清:“哥,方才群丑里,可有伤你之人?”那“哥”字唤得极轻,却似雪夜钟声,震得金笑开心口一暖。他与这位同门师妹自幼并肩,情逾骨肉,此刻杀机未褪,绝非作势。
  
  金笑开抚了抚胸口血痕,淡笑道:“浮皮之伤,何足挂齿。来日狭路,我自会索回。眼下时局非常,莫要冲动。”楼云袖指尖微紧,终未再言。
  
  赵三咧嘴一笑,蒲掌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楼云袖肩头,声音爽朗:“岳家妹子好俊的功夫!那姓施的老狗平日目中无人,今日却被你打得满地找牙,真是痛快!”他话音未落,忽觉掌心一寒,如触冰铁。楼云袖侧首,眸色冷若霜刃,淡淡一瞥。赵三脑中瞬间闪过她方才出手如鬼魅、剑气裂空的景象,心头猛然一缩,笑意僵在脸上,手掌像被烫着般急忙收回,讪笑两声,本欲玩笑数语,缓解尴尬,不想楼云袖忽得浑身一颤,张口便是一口血箭喷出,连退数步,已然站立不住。
  
  金笑开眼疾手快,身形瞬动,探臂如电,揽住楼云袖欲坠之躯。见她面白如蜡,唇畔血色尽褪,心头骤紧。两指切脉,只觉经脉紊乱,真气倒冲,暗自叹气。听得身后衣袂猎猎,知晓江烈诸人已至。金笑开侧首,声沉如铁:“适才逆转真气,强提真元,反噬已入五脏,需得尽快推血导气。”语罢,无暇赘述,臂弯一托,将楼云袖横抱于怀。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惊鸿,径投烈溪宫方向。
  
  飞驰如风飚,穿过月门,一脚踹开木门。他轻舒猿臂,将楼云袖平放榻前,盘膝端坐,双掌翻合,真气自“劳宫穴”汹涌而出,分注“心俞”、“魂门”二穴。指尖所过,隐有青辉流转,若春泉润枯槁。
  
  再启眼帘时,晚霞烧空,赤金万道。
  
  楼云袖睫羽微颤,吐出一缕幽吟,恰似冰河乍裂。她抬眼望见门外人影:江烈眉锁如山,赵三、陆九分立左右,俱是满面风尘。楼云袖勉力牵唇,声轻若游丝:“大哥……劳烦了。”五字方落,气机骤断,娇躯软垂,似海棠经雨,重新倒入金笑开臂弯。
  
  金笑开替她掖紧被角,指尖掠过她苍白唇角,连连叹息。旋即起身,向门外众人一揖到地,风骨肃然:“适才情急失礼,尚请海涵。”语声清朗,却藏着方才一役后的微喘,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赵三、陆九粗枝大叶,只道“吉人天相”,温言宽慰数句便罢。江烈却凤目微敛,眸光在楼云袖面庞寸寸刮过,见她雪色肌肤下,青筋隐现,气息弱如残灯,虽暂得不死,亦似薄冰将裂。他胸口一闷,自责翻涌,低声叹道:“早知如此,便不该放任令妹连番作战。岳兄切莫心急,晚些时候,便命人送来滋补物件,定不能损伤令妹根基。”
  
  “这……”金笑开沉吟片刻,也不客套:“便多谢江兄了。”语罢长揖,声不高,却似千钧。
  
  须臾,送客掩门。落闩声轻,隔断了外间残霞。金笑开静心细听,不闻动静,随即搬了张矮凳,斜倚榻前,脸上关切担忧的模样瞬间散去,唇角勾起一抹薄哂:“黄蜂尾后针,青蛇口中信,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欺我,女人若毒起来,当真连自己也下得去狠手。”
  
  “若说我这女子狠毒,你这修炼‘金蛇缠丝手’的蛇儿也不遑多让。”楼云袖蓦得启眸,寒星两点,狠狠剜了金笑开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六哥,下一步,如何落子?可有腹案?”
  
  金笑开三指轻扣她寸关尺,待得片刻,暗吐一口气:“好在你并非当真逆转真气。不过,你务必千万小心,稍有风吹草动,立即抽身。”说话间,以指为笔,在楼云袖掌心写下寥寥数字。
  
  日落月升,玉轮孤悬,寒瀑般的光华倾泻而下,将整座江府浸在冷银之中。檐角风铃寂然,唯有寒蝉断续,似替谁数着更漏。
  
  内室中,冷灯摇曳,烛芯将尽未灭,幽光颤如鬼火。三指握杯,指骨嶙峋,恰成“三龙护鼎”之势。杯中冷茶,水面如镜,映出江上机半张霜脸:“逆转真气?”他声音低沉,似寒铁滑过石锋,“当真如此?”
  
  何不逆垂袖落盏,杯底与木案相触,竟无半分声息,亦无一滴茶水外溅:“冷夜凉茶,寒入脾胃,东翁还需惜福。”他抬眼,眸色比月更淡:“败施行、退鲁相,拦下温简暗器,浑身片叶不沾,即便是苦觉老狂的高足,怕也不是这般年纪能可做到的。听闻,丰姑娘退后,岳姑娘内伤反噬,面色如纸,脉若沸羹,命在悬丝,不似作伪。东翁以为如何?”
  
  江上机以指摩挲杯沿,指下轻响,如更漏一声。良久,他忽而‘’屈指一弹,“叮”然清越,冷茶溅起三滴,落在案上,竟排成一条笔直银线:“时局诡谲,不可不防啊。”老人抬眼,瞳仁深处映出窗外寒月。
  
  心念未宁,檐外乱人影横斜。尚未启唇,一弟子阶前躬身,声含急湍:“禀府主、何老,丰氏女再叩山门,烈溪宫飞骑来报,绝伤阵已摧,锋芒直指幽景、绝死二关!”
  
  何不逆起身负手,眸色沉如子夜,声冷若霜刃:“传令至少宫主,择通晓阵理、善驭杀机者,疾赴幽景、绝死二关,务于阵内深处,截断来路,重创丰氏女,勿使其再进一步。”弟子领命,衣袂翻飞如鸦,转瞬没入夜色。江上机眉峰暗蹙,指尖轻叩阑干,低语似风掠残灯:“九溪大阵自布成以来,尚且无人能可一日连破三关。今朝势如破竹,若非内应暗启生门,安得如此?好友……你我之间,可有未察之鬼?”
  
  何不逆似早窥江上机腹稿,微一摇首,唇畔掠起半寸薄笑:“东翁疑剑所指,可是那岳成纲?若凭他孤身闯入,连劈三阵,老夫纵生百窍,亦要疑他通了鬼神。然……”老人指间缓捋苍髯,笑而不答,眸底却浮出一缕冷哂,如霜刃映月,轻蔑非常。
  
  江上机见状,暂把烈溪宫烽火抛却,眉峰挑动:“好友卖关子,倒是不厚道了。既非岳成纲,你眼底那抹讥笑,又落向何人?”
  
  何不逆声若寒泉:“九溪之首,幽休阵,岳家小子凭粗浅易理、胸中半寸锐气破之,尚算可观。然第二关幽杜,呵呵……”
  
  老人嗤笑两声,指尖轻弹虚空,“不过碰了运气,误打误撞闯进生门而已。”他抬眼睥睨,霜眉轻扬:“至于其后两处困阵,老夫事后闲问,他支支吾吾,答得南辕北辙,竟将‘离火’说成‘坎水’,把‘震龙’认作‘兑虎’。若无苦觉老狂独门心法‘浩气归元’导引气机、暗合阵眼,便再给他三年五载,也只在原地兜圈。”说到阵理,何不逆自负如山,唇角傲意毫不掩饰,仿佛月下老松,风骨嶙峋。
  
  江上机折扇轻收,狐疑未散:“既走得出来,只消把步数、方位默记于心,再绘成图,交予玄门高人,亦足为破阵之匙。”
  
  “‘浩气归元’,乃内家心意功法,以神驭气,以气映阵,于临阵对敌,全无作用。”何不逆淡然弹指:“东翁未涉此道,不知其玄,亦是常情。”他微微侧身,眸光似笑非笑:“正如老夫先前所言,凭此心法,足可破世上借气势所成之阵,却不识阵之骨;能破得,却道不出。连他自己都糊里糊涂,又谈何泄露天机?”
  
  “无妨,派去胶东的弟子不日便回,届时是真是假,自有分晓。”江上机徐徐起身,傲然而立:“且看看丰氏女有何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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